“你说得对。”良久，它终于说，声音里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，“与其让她以为我讨厌她，不如……好好道别。”

安安的眼睛亮了。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:“那我抱你去见苏青导演好不好？她现在应该在休息。”

狸花猫犹豫了一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
安安的手触碰到它身体的瞬间，狸花猫本能地僵硬了一下——作为一只习惯了独立的老猫，它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。但很快，它放松下来，任由这个小小的人类幼崽笨拙但温柔地把它搂进怀里。

安安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，狸花猫比她想象中要重一些，而且抱猫的姿势需要技巧——不能太紧勒到它，也不能太松让它掉下去。她想起妈妈以前抱自己的样子，学着把猫猫的前爪搭在自己肩上，一只手托住它的后腿和臀部，另一只手轻轻搂住它的背。

“我们走啦。”安安小声说，迈开步子朝着拍摄主场景的方向走去。

雨水浸湿的地面有些滑，安安走得很小心，生怕摔到怀里的猫猫。狸花猫安静地趴在她肩上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越来越近的拍摄现场，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扩大成圆润的黑色。

片场里，苏青刚和摄影师讨论完下一个镜头的构图，正疲惫地揉着眉心。连续一周的高强度工作让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，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，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。她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热水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片场，又下意识地投向那些熟悉的角落——道具架后、器材箱旁、临时搭建的布景缝隙。

没有。还是没有。

她的阿福已经躲了她很多天了。

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，扎在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，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。她不是没想过用猫罐头引诱，也不是没试过半夜守在窗边，但那只聪明的猫猫总能避开她所有的“陷阱”，只在她不注意的间隙，留下一点点存在过的痕迹——一根脱落的毛发，半个浅浅的脚印。

“苏导，您看起来好累，要不要休息一会儿？”副导演关切地问。

苏青摇摇头，勉强扯出一个笑容:“没事，接着拍吧。大家状态正好，别耽误了。”

她转身准备叫场记打板，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小小的黄色身影正穿过雨后的片场，朝她走来。是安安，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。

等安安走近了，苏青才看清——那团蜷缩安安怀里的、熟悉的狸花纹路。

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滞了。

苏青手里的保温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裤脚，但她完全没感觉到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安安怀里那只猫，嘴唇微微张开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片场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个场景，交谈声渐渐低下去。

“姨姨，”安安走到苏青面前，踮起脚尖，努力把怀里的猫猫往上托了托，“我找到阿福啦！”

狸花猫从安安肩头抬起头，金色的眼睛与苏青对视。那一瞬间，苏青从那双熟悉的猫眼里看到了太多东西——歉意、眷恋、疲惫，还有一种近乎释然的温柔。

“……阿福？”苏青的声音是颤抖的。她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伸出手，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猫毛时停住了，仿佛眼前的一切是个一碰就会碎的梦。

狸花猫轻轻“喵”了一声，那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充满气势，而是柔软得几乎融化在潮湿的空气里。它主动向前探了探头，湿润的鼻尖碰到了苏青的指尖。

真实的、温热的触感。

苏青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。她猛地蹲下身，双手颤抖着接过安安递过来的猫，把那只已经不再年轻、毛发有些干枯、身体也比记忆中轻了许多的狸花猫紧紧搂进怀里。

“你去哪儿了……你这坏猫……你去哪儿了……”她把脸埋进阿福颈间柔软却稀疏的毛发里，声音闷闷的、断断续续的，像被什么东西撕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，“我找了你整整好多天……我以为你不要我了……”

阿福安静地被她抱着，没有挣扎，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不耐烦地用爪子推她的脸。它只是任由她哭，偶尔伸出粗糙的舌头，舔舔她脸颊上的泪。

片场安静极了，只有苏青压抑的抽泣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雨滴声。工作人员互相交换着眼神。

安安站在一旁，看着苏青抱着猫猫哭，自己的鼻子也酸酸的。她想起了第一次在人间见到妈妈时，妈妈也是这样抱着她哭的。那时候她还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流那么多眼泪，现在好像懂了一点——那不是难过，是失而复得的喜悦，是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，是所有说不出口的爱都化作了咸涩的液体。

良久，苏青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。她抬起头，眼睛红肿，脸上还挂着泪痕，但嘴角已经扬起了一个真实的、带着泪的笑容。她一只手抱着阿福，另一只手摸了摸安安的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