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原地，目送着纪寻的车子缓缓驶入车流当中，消失在视线尽头。

四周是人来人往的街道。

卡斯帕一个人站着，站在这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大都市中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下去。

就像潮水退去后会露出礁石，那些被他藏在心底的情绪也一点点浮现出来。

怅然，失落，还有苦涩。

“爸爸……”卡斯帕轻轻地说，声音轻到只有风能听见，“你也没告诉过我，原来会这么难过。”

可这不怪纪寻。

要怪就怪他自己是个胆小鬼，从来都不敢让纪寻知道他的心意。

至少现在他还能哄骗自己——

都是因为纪寻不知道，所以才会这么不在意他。

……

纪寻回到黎明庄园的时候，已经是傍晚时分，漫天的晚霞像被烈火烧着似的，绚烂得不像话。

管家格雷森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下等着，手指不安地搓着衣角。

他向来稳重体面，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。

见到纪寻回来，格雷森立刻迎上来。

纪寻一边快步走着，一边听他汇报。

费默生的胃本来就不好，这两天不论吃什么都会吐，索性就不吃了，可因为身体太难受，费默生根本无法入睡，情绪变得异常暴躁，他又完全拒绝接受治疗，一味依赖烈酒和药物助眠。

可想而知，病情只会越来越糟糕。

现在，他已经开始发高烧了。

纪寻脚步一直没停，脸色也在一点点冷下去。

“人呢？”

“还在花房。”

纪寻往蔷薇花园的方向走，吩咐道：“让医生直接过来。”

黎明庄园里设置了专门的医疗室，配备着一整支随时待命的医疗小组，以及未来城最先进、最顶尖的医疗器械。

可再好的医疗资源，也需要病人配合。

费默生这个人随心所欲惯了，一向只会让别人配合他，从来学不会配合任何人。

穿过长长的花廊，纪寻来到玻璃花房中。

这里满室都是花草的香气，瑰丽的夕阳余晖泼洒进来，将一切都染得浓墨重彩。

那些不同品种的蔷薇仿佛全都浸泡在血里，鲜艳得令人心惊魂悸。

纪寻远远就看见了仰在沙发上的身影，

费默生蜷缩在宽大的沙发里，金色的头发凌乱地散落着，遮住了他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。

还没走近，纪寻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精味。

这味道还混着蔷薇花的香气，闻起来像是一朵腐败的花，表面上还在盛开，内里却已经彻底溃烂。

旁边的桌子上搁着半瓶烈酒、几个药瓶，还有——

一把黑色手枪。

费默生下了死命令，谁要是再敢来打扰他，他就一枪打死谁。

他从来不开玩笑，是真的会杀人。

管家不敢去劝，其他人更不敢去，谁都怕这把枪，怕这个脾气古怪、喜怒无常的伯爵大人。

整个庄园里，大概只有纪寻敢在这种时候接近他。

费默生还在睡着，因为身体太难受，他在睡梦中也一直紧锁着眉头，浊重地呼吸着，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，像有一团火在他体内烧着，烧得他不得安宁。

纪寻俯下身，伸出右手探到他的额头上，果然摸到一片滚烫。

纪寻手指有些凉，对于高烧中的费默生来说，几乎像冰块一样冷。

费默生感觉到不适，动了动，那双眼睛在睁开的一瞬间，一下露出极为狰狞的暴戾和愤怒。

就像是蛇的本能，被惊醒后，第一时间就率先亮出毒牙。

那双冰绿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温度，只有想要毁灭一切的杀意。

可当他浑浊的目光落在纪寻脸上时，那些可怕的情绪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。

它们一点一点地褪下去，最后只剩下一点不确定的茫然。

费默生眨了眨眼，像是没看清，又像是不敢相信。

“……寻？”

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。

“起来。”

纪寻冷着脸，一把抓住费默生的手臂，将他从沙发上拽起来。

腾出位置后，纪寻也坐到沙发上，一手扶着费默生，让他暂时先靠在自己身上，等着医生和护士赶来。

纪寻冷声说：“你要是真的想死，能不能换个地方？这里有哪个人能对你坐视不理？”

费默生处于半醉半醒之间，没在意自己此刻有多难受，更不在意纪寻的话说得有多无情，只是问：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

纪寻：“刚到。”

费默生侧过头，缓缓地看向纪寻的左耳，轻声再问：“你好了吗？”

纪寻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，顺着他的目光，才明白费默生在关心他耳垂上的伤。

可纪寻不想再提那天的事，只说：“好了。”

费默生凑过去，吻了一下纪寻的耳垂，吻得很轻，很小心，像是怕再弄疼他似的。

“那天，对不起，”他声音沙哑，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，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纪寻没有动。

在酒精和药效的双重作用下，费默生精神已经透支到了极点。

他倚靠在纪寻身上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，一手握住纪寻的右手，指尖在他无名指的婚戒上轻轻摩挲着。

片刻后，他又情难自抑地吻了吻纪寻的颈侧。

“以后你不喜欢的事，我不会再做了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轻，轻得不像在做承诺，更像在乞求。

“寻，原谅我这一次，好么？别再说我是魔鬼，别再离开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