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寻淡淡地说:“我原不原谅还重要么?你总有办法将我绑回来。”
费默生伸手抱住了他,闭上眼睛,哑声问:“寻,我想要我的未婚妻关心我,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吗?”
他不明白,为什么一个年幼的孩子想要母亲留在自己身边,就成了绑架她的魔鬼;
也不明白,为什么想要跟自己深爱的人共度一生,渴望付出的爱能得到同等的回应,也要被看作是魔鬼的恶行。
这样的问题,连纪寻都没办法回答。
他只是沉默着,任由费默生靠在自己身上。
不一会儿,庄园的医护人员进入花房中,将费默生转移到医疗护理室。
纪寻不在的这段时间,费默生完全就是在糟践自己。
大量酗酒,同时服用致幻类的药物,给他身体各个器官都造成了很大的损伤。
医生先给他洗过胃,又注入了保护胃黏膜的药剂,再打了一支强效退烧针。
由于生命体征还不稳定,费默生暂时还不能进食,只能通过输液来维持营养供给。
这一套流程下来,足够折磨人,不过有纪寻守着,费默生全程都很配合,没有抗拒,也没有再乱发脾气。
一切结束后,夜色悄然降临。
医生看了一眼监护仪,又让护士往输液袋里加了一支安定剂。
他转头叮嘱纪寻:“伯爵大人真的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,而且绝对不能再喝酒。”
纪寻点头表示明白。
接着,医生又交代了几个注意事项,管家格雷森在一旁也听得全神贯注。
因为费默生还需要休息,没多久,其他人就陆续退了出去,只有纪寻留下来陪着他。
纪寻走到床边,垂眸望着费默生,看他金色的头发散乱在枕头上,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。
“都听到了?”纪寻声音很平静,对他说,“庄园里很多人都是看着你长大的,他们很在乎你,尤其是格雷森,别再让那么多人为你担心了。”
费默生不以为然:“他们效忠的是我父亲的儿子,不是我。”
纪寻没有跟他争辩,只是说:“睡吧。”
刚才那一支安定剂很快就会起作用,可费默生强撑着精神,固执地不肯入睡。
费默生怕自己一睡着,纪寻就会离开。
他问:“你要走了吗?”
纪寻说:“我还有工作。”
费默生抬起手,握住他的手腕:“别走,今晚陪着我,好吗?”
纪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,随后坐到了床边,将费默生的手安置好,又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他还没退烧,额上一片滚烫,纪寻的手掌清爽又柔软,被他这么抚摸着,费默生感觉很舒服。
费默生哑声说:“有你在,我就没那么难受了。”
纪寻说:“我陪着你,睡吧。”
得到他的承诺,费默生微微笑起来,侧了侧脸,吻到纪寻的手腕处,才终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安定剂起了作用,很快就将费默生往梦境中拖去。
起初他睡着得并不安稳,意识时而清晰,时而恍惚。
清晰的时候,他还能听见房间里的声响,纪寻似乎在打电话,不吵,声线尤其轻柔,像是怕打扰到他似的;
恍惚的时候,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与身体开始解离,意识化作一朵云,飘浮到半空中。从那里,他能看见纪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一边守着他,一边在笔记本上处理工作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着,敲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分辨不清这些是真实还是幻觉,只知道纪寻一直都在,就像在黑夜中始终亮着的星与月。
这让费默生感觉到无比的安心,慢慢地,意识一点点往梦境深处坠去。
梦里,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。
也是在黎明庄园,在这样一张柔软的床上,那个金发女人抱着小小的他,正在为他读故事书。
那段日子里,父亲和母亲一见面就会争吵,母亲也时常不回家,负责照顾费默生的都是庄园里的仆人。
唯有那个夜晚,母亲回到家,主动提出要哄他睡觉。
他其实已经过了听故事书的年纪,也不需要人哄着入睡了,但他喜欢母亲陪着他。
那晚,母亲跟他讲了很多好玩的事,有她小时候的,也有费默生小时候的。
她的声音是那么的温柔,像春天的风,身上还散发着蔷薇花的幽香。
被她抱在怀中时,费默生感受到了一种最纯粹的幸福,幸福得他有些不安,仿佛这美好的一切都像泡沫,总是那么的脆弱而短暂。
于是,他向母亲索要承诺。
“妈妈,”他听见小小的自己问,“你今天晚上陪我一起睡好吗?明天醒来,再陪我一起玩!你可以教我种花,我现在可有力气了,一定能帮你把那些花都养得很漂亮!”
那个金发女人抚摸着他的金发,忽然流下了眼泪,很多很多眼泪,最后忍不住亲吻了他的额头。
“好,默生,妈妈陪着你。”
她答应了。
费默生开心地抱住她,笑得灿烂又天真。
很快,他就甜甜睡去。
……
等他再次从梦中挣扎着醒来,窗外还是漆黑的夜,不知道是几点。
费默生脑子混沌一片,分不清这是过去还是现在,他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,发现自己的手背上还绑着静脉留置针。
一抬头,输液袋正高高地挂在架子上,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。
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床边空空荡荡,连那把椅子也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