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嘉是在土坷垃与豆腐渣的味道里长大的。
家里的日子依旧紧巴。母亲出了月子,便也挽起袖子,跟着继太奶奶——如今小嘉该叫太婆了——一起学做豆腐。那间低矮的灶房里,终年弥漫着水汽与豆腥气。石磨咕噜噜的转动声,是小嘉童年里最恒久的催眠曲。太婆的手脚已不似年轻时利索,但眼神依旧锐利,点卤水的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。她常说:“这做豆腐啊,跟做人一样,不能太急,也不能太软,得有筋骨。”
这“筋骨”二字,仿佛也成了这个家养育孩子的信条。
奶奶依旧是那个奶奶。她疼小嘉,是那种粗枝大叶、恨不得把全世界都塞给他的疼。手里若有个三五毛的零钱,转身就能给小嘉买回一把花花绿绿的糖豆,看着他咂摸得满嘴颜色,便乐得哈哈大笑,全然不管这钱本是该用来买盐的。她抱孩子,像挎着个篮子,小嘉在她怀里颠来簸去,却也因此早早地学会了牢牢抓住她的衣襟。
爷爷的疼爱,则是另一种。他沉默寡言,像屋后那棵老槐树。他给小嘉做的第一个玩具,是用废弃的木头边角料勉强削成的一把小木枪,打磨得光滑,没有一根木刺。他从不抱小嘉去村里炫耀,每当小嘉蹒跚学步,摔倒在院子里时,他从不立刻去扶,只是停下手中的活计,默默地看过来,直到小嘉自己吭哧着爬起来,他才继续低头,去修理那把用了十几年的锄头。
这种近乎严苛的“等待”,在邻里看来有些不近人情。有嘴快的婶子对奶奶说:“你们家老爷子,心可真硬,娃摔了都不扶一把。”
奶奶嘴上打着哈哈:“我们家的娃,皮实着呢!”心里却明镜似的。这个家,没有娇惯的资本。他们能给小嘉的,不是温室的庇护,而是尽早学会在这片土地上站立、行走的力气。
小嘉三岁那年,发生了两件事。
一是与邻居家那个被宠上天的小霸王打架。为了争一个滚到路中间的破皮球,那个壮实的男孩一把将小嘉推倒在地。小嘉愣了一下,没有哭,他想起爷爷沉默的眼神,想起太婆说的“筋骨”,他爬起来,像一头小牛犊一样冲了过去,死死咬住了对方的手臂。最后是奶奶闻声赶来,一边赔着笑把嚎哭的对方孩子送回家,一边转身偷偷捏了捏小嘉的脸蛋,小声说:“我孙子,有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