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笑了,那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:“朕当年成亲前,比你紧张多了。在乾清宫外头站了半个时辰,愣是没敢进去。”
我愣了一下,不知该怎么接话。他自己倒先笑了,摆了摆手:“坐。有些话想跟你说。”
我在他对面坐下。他在窗前又站了片刻,才转过身来。
“你成亲,朕高兴。”他说,“你额娘高兴,太后也高兴。富察氏那孩子,朕见过几次,是个好的。”我垂首道:“儿臣谢汗阿玛恩典。”
他点了点头,回到御案后坐下。沉默片刻,他忽然道:“隆科多的折子,朕看了。”
我心头一凛,抬眼看他。他没有看我,只是望着案上那份折子,声音很轻:“那清客招了,说是老八让他写的。长史死了,可人死了,事还在。老八那边,还在动。”
他说到“老八”两个字时,语气顿了一下。很轻的一下,几乎察觉不到。可我听出来了。
我没有说话。他也没有看我,只是继续望着那份折子。窗外桂花正盛,香气透过窗棂飘进来。
“朕让人去查了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,“查出来什么,再说。查不出来,也不急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,也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疲惫。
“你明天成亲,这些事,不用管。”他说,“成了亲,你就是大人了。有些事,该知道的,自然会知道。”我深深俯首:“儿臣谨记。”
沉默了片刻,他又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:“你二哥成亲那年,朕也说过这样的话。”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已经转过去,望着窗外。
“那时候朕还年轻,以为来日方长。有些话,想着以后再说也不迟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后来,就没机会了。”
我喉间哽住,不知该说什么。他也不需要我说什么。良久,他摆了摆手:“去吧,明日还要早起。”我俯首告退。
走出清溪书屋,天边压着厚厚的云。风里已经带了雨腥味。要下雨了。
九月十六,成亲,天还没亮,韵松轩已是灯火通明。
小喜子领着一群太监忙进忙出,给我穿上那身大红礼服。料子是太后赏的那匹云锦,绣着金线的四爪蟒纹,在烛光下熠熠生辉。腰上系着玉带,头上戴着红绒结顶冠,内务府的人说,这是皇子成亲的定制。
我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人,十六岁,眉眼间已褪去了少年的稚气。“爷,真精神!”小喜子在一旁眉开眼笑,“咱们福晋见了,指定喜欢。”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窗外,迎亲的队伍已经出发了,鼓乐声隐隐传来,渐行渐远。按规矩,新郎不必亲迎,只在这边等着。内务府的官员和命妇会去富察府,把新娘子接过来。我在窗前站了很久,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。
辰时正,院外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来了来了!”小喜子跑进来,满脸放光,“福晋到了!”我站起身,理了理袍服,往外走。
韵松轩正厅里,地上铺着红布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内室。书兰被两个命妇搀扶着,缓缓走进来。她一身大红嫁衣,盖着红盖头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是踩在云端。
我上前,接过她的手。她的手在我掌心里,温软而微凉。“别怕。”我轻声道。她在红盖头底下,轻轻点了点头。
我牵着她进了洞房。屋里已设好香案,红烛高烧,案上摆着一对红玛瑙酒杯,晶莹剔透,映着烛光。
礼官跟进来,高声唱礼。我接过酒杯,与书兰交换饮下。酒液微辛,入喉却暖。
礼成,书兰被扶到床边坐下。命妇们便涌了进来,铺床、撒帐、念喜歌,满屋子都是人,满屋子都是笑。
我站在一旁看着,插不上手,也不想插手。等他们闹够了,终于退出去,屋里才安静下来。
等他们都退出去,屋里终于安静下来。我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她低着头,我看不见她的脸。半晌,她轻轻开口,声音闷闷的:“爷。”
“嗯?”
“盖头,是不是该掀了?”我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拿起一旁的玉如意,轻轻挑起红盖头。她的脸露出来,带着浅浅的红晕,眼睛亮亮的,正望着我。“好看。”我说,她的脸更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