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握得不重,却一直没有放开。
“跪疼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回去看看。”
林冬亦望着他的侧脸:“父皇问我,你的药有没有按时服。”
顾舒玄脚步缓了一下。
“你如何说?”
“自然照实说。难不成这个时候,还告你从前倒药的状?”
他笑了一笑,笑意却很快淡了。
“小时候他也这样问。太医若说我近日好些,他会高兴;若说不大好,便把人都叫去训一回。”
宫道上静得很,广元故意提灯走远了些。
林冬亦没有劝他别想。她往他身边靠近一点,两人的衣袖挨在一处,走过一段积了落叶的路。
到东宫,粥还温着。
顾舒玄先看她膝上,只有跪出的淡红。他这才松手,坐到她身旁。林冬亦盛了粥给他,却见他只拿着调羹,不动。
“不是在御前没敢吃,回来也吃不下吧?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方才听他提淑妃,我怕你……”
“我也怕。”她接得很轻。
顾舒玄抬头。
“怕自己答急了,怕让他听出怨。也怕你站在那里,替我先说什么。”
她从他手里抽出调羹,搅了搅稍厚的粥面,又重新放回他掌心。
“好在殿下还算听话。”
顾舒玄终于吃了一口,眉间舒展些许。
林冬亦看着他吃了半碗,自己才端起剩下的那碗。两人没有再谈御前,直到广元进来报说徐临越已核完几样旧物,正回太极殿交差,顾舒玄才真正放下碗。
夜已经很深了。
问云撤下粥碗,林冬亦回内室拆发。那支簪子插得有些紧,她两次没能取出来,顾舒玄便接过手,替她把缠住的头发一点点解开。
“别扯。”她道。
“没扯。”
“你方才扯了。”
他停住,低头凑得更近。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眉眼,林冬亦忽然不说话了。顾舒玄取下簪子,才发现她正从镜中看自己。
“怎么?”
“刚才在殿里,我一直想做一件事。”
她转过身,伸手抱住他的腰。
顾舒玄手里还拿着玉簪,怕磕着她,摸索着搁到妆台上。他低下头,脸颊挨着她柔软的发,抬手将人抱紧了些。
“我也是。”
林冬亦鼻尖微酸,仰起脸来:“还以为殿下今夜只顾得上救人。”
“你进门的时候,我就想接你。”
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,又在唇边停了一会儿。林冬亦没有躲,手指反而攥紧了他的衣襟。灯光照得眼前有些模糊,她闭上眼睛,听见他的呼吸渐渐近了。
过了许久,两人才分开。
顾舒玄指腹擦过她微湿的眼角,低声问:“还怕么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我再陪你坐会儿。”
她抓住他要离开的手,往榻边让了让。
“不必坐着。躺下陪我。”
顾舒玄替她掩好被角,自己和衣躺在外侧。她将手塞进他掌中,摸到他指间的薄茧,便一根一根慢慢握住。
“往后去哪里,都记着还有人等你。”
顾舒玄侧过身看她。
“冬亦,我记着。”
他叫她名字时,声音低而郑重。她听见了,嘴角弯起来,往他身前挪了半寸。
帐子并未放尽,漏进来一线灯光。两人的手还握着,谁也没再提要分开。
-
翌日辰时,徐临越照常送了一回御前用物。
出门前,皇帝将他叫到案边,点了点已经誊好的归整单。
“写得倒齐。”
徐临越垂首侍立。他只歇了不足一个时辰,膝盖仍僵着,走路却不敢让人看出来。几十年的规矩,一到了御前,便一丝也不能乱。
“往后出宫押货,再带一个人。朕叫谁跟着,你便带谁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
“也省得你年纪渐长,旧事多,记不清楚。”
徐临越应是,听见皇帝搁笔,才往前替他换茶。茶水烫了些,他照旧另换一盏,双手奉过去。皇帝接了,在他手上看了一眼。
“这道伤,倒比朕记得的浅了。”
徐临越的虎口向内收了一点。
“年头久了。”
“是久了。久得朕已经不记得,有些差事若不叫你做,还能叫谁。”
茶盏悬在两人之间,徐临越待皇帝拿稳,才将手收回。他知道昨夜过去了,却也知道,自己往后在御前说的每一句话,都要叫人再听一遍。
“奴才既领了差事,便尽心办。”
皇帝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笑。
“太子昨夜也这样说。领了差事,便不能不管替他办事的人。”
徐临越再次跪下。
“殿下仁厚,奴才不敢因此忘了本分。”
皇帝喝过半盏茶,才让他起来。
出了太极殿,徐临越在阶下停住,扶了扶臂上的拂尘。晨光照得人眼睛发涩,他抬头辨了一下时辰,忽然觉得这一日的太阳,竟来得这样迟。
旁边的内侍问公公可要用早膳。
“留一碗粥。”他道,“办完这趟差就来。”
他没有到清芙宫来。百合带回用物单时,却说在内官监见过他,公公立在案边骂一个抄错数目的小内侍,连拂尘都没放下。
宇贵妃正在挑秋祭的衣料,听完只道:“他也有发脾气的时候。”
百合笑道:“那小内侍把两匹绢写成了二十匹,也难怪公公恼。”
宇贵妃点点头,让她把料子送去尚服局。
人走后,她端起手边的茶。茶已放得发涩,她仍喝了两口,才低头看见自己拇指上被线勒出的一道红痕。
昨夜给那只小香匣收口,收了半夜,也没将线头收好。
她将匣子拿来,拆去那段缠乱的线,重新穿过针眼。这一回手稳了许多,不多时便缝妥,压在柜底。
东宫这头,林冬亦也终于听见了徐临越平安回值的消息。
她合上六尚的回报,向问云交代另一桩事。
“攸宁宫旧人散去时,挽星分到哪里,你替我核一核。不要叫人一齐来回话,先找原来的去处。”
从前只知医案被收、宫人被散,如今既要查长姐出事前问过什么,便不能绕过那个替她取药的人。
午后,问云回来得比预想中迟。
林冬亦一看她的神色,便放下手中茶盏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名册上写,挽星去了尚衣处。可奴婢亲自问了,当日分过去的几个人里,没有她。”
“是不曾收下,还是后来又调了?”
问云摇头,将另一本接收册放在案上。
“尚衣处管事记得清楚。攸宁宫来人那天,她特意要了一个会熬药的,说冬日给女工煎汤方便。交人的内侍却告诉她,挽星已经另有安排。”
林冬亦缓缓抬眼。
“可分人名册上,从来没有改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