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冬亦答应了。送他到门外,他见她拿着母亲的信,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。
“进去罢。我过两日再来。”
她站在廊下,直到兄长的背影看不见了,才回身。顾舒玄仍在门边,替她将被风掀起的披风拢住。
“母亲还在等回信。”他说。
她点头,回到案前,提笔写下第一行。
写到领物,她将“必能领回”划去了。母亲已经等了这么久,她不愿再许一句自己也拿不准的话。可纸上只剩个“待”字,又太冷,怎么看,都像外头递进府中的公文。
顾舒玄没有看她写什么,只将砚台往近处推了推。
“慢慢写。送信的人不急。”
她抬头:“往常家里收到宫中的话,是不是也这样等?”
“等过。”
“我从前只觉得母亲问得多。天冷添衣,身子不适请大夫,这些事,身边又不是没有人管。”
说到这里,她低头望着那两块布,忽然说不下去。姐姐的宫里也有许多人,连喝水都有宫人端着,可家里的人仍不知道她最后那几日究竟怎样过的。
顾舒玄握住她搁在案边的手,等她缓过来,才道:“便告诉母亲,你准备带哪两个人去,进去后先看哪里。能说的,仔细说些。”
林冬亦想了一会儿,重新取过纸。
她写衣箱,写挽星,写父皇准许领物的旨意,又把哥哥手背的伤提了一句,说已经擦过药,若他回家还嫌啰唆,便叫母亲只管数落。
末尾,她顿了顿,添上顾舒玄也会陪自己去。
这几笔写得比前面慢。写完,她把纸挪到他跟前。
“瞧一眼,可有不妥的?”
顾舒玄看过,目光停在最后一行,轻声道:“没有。”
“我把你也写进去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林冬亦原本只是想让母亲安心,这时被他望着,反而无端生出一点难为情。她伸手去拿信,被他先一步按住纸角,怕尚未干透的墨蹭上袖口。
“写进家信,是好事。”他说,“急着收什么?”
她瞥他一眼,嘴角总算有了些笑意,便真把信搁在两人中间,等那点墨慢慢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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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巧,芷萝宫也送来了一封家书。
毛轻竹瞧见信封上的“轻竹亲启”,先问是谁送的。杏容答是府里的老人,又说夫人另外带了两匣点心,她才将方才挑得不顺眼的簪子搁下。
信封有些厚,封口仍是家里惯用的样式。她沿边拆开,读过起首问安,往下看,便见父亲所辖军务、族中子弟补缺,以及近来御前可曾提起毛家。
她把第二页翻过去。
母亲又嘱秋祭时不要失仪,见到皇帝,应当主动问候饮食起居,切勿因一时性子争高低。末尾终于提了一句秋燥多饮水,另附点心两匣,望善自珍重。
毛轻竹在“善自珍重”四字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拿来尝尝。”
杏容捧来点心,揭开盖,整整齐齐都是芝麻酥。她拈起一块,咬了一口,眉头便皱了。
“怎么又是这个?”
杏容不敢答。
她小时候爱吃,后来吃腻了,在家提过不止一回。入宫后逢年过节,家里送来的仍是这个,说娘娘自幼便喜欢,特意照旧法做的。
毛轻竹将余下半块放回碟中,端茶润了口。
“收起来。”
杏容才捧起,她又道:“别倒了,谁爱吃就分给谁。”
外头宫女通报虞美人来了,手里拿着一幅新描的花样。毛轻竹将信塞回封套,脸上那点倦色收得很快。
“她倒闲,一日里有多少针线做不完。”
话虽如此,仍叫人进来。虞美人一进门便看见点心,笑着说正好饿了,毛轻竹瞥她一眼,将碟子推过去。
“爱吃便多吃些,省得放着。”
虞美人坐下,先给她斟了半盏温水,才去拿酥。毛轻竹看见那只杯,没有动,过一阵却又自己端了起来。
花样摊开,是几枝折在一起的小花,颜色配得温柔,偏有一处叶子描歪了。毛轻竹伸手指出,虞美人凑过来看,自己也笑,说方才宫女来问话,笔下便走了神。
“这样也拿给我看?”
“就是想请姐姐替我改改。”
她答得坦然,毛轻竹一肚子挑剔便没了去处,只好叫杏容取笔,勉强替她添上两笔。墨还没干,虞美人便挪近些看,眼睛都亮了。
“这样就好看了。”
“哪里难了。”
毛轻竹嘴上嫌她,手里却又另描了一片叶。虞美人看得专心,连喜欢的酥也忘了吃。那封家书仍在妆台边,毛轻竹这半日,总算没再朝它看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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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宫前一日,挽星试好了衣裳,来问问云,明日从攸宁宫回来,仍住如今那间屋子么。
问云手里正拿着一双鞋,闻言抬头:“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挽星将衣袖拉齐,小声道:“奴婢带来的包袱,还没收。”
林冬亦隔着帘子听见,放下手里的单子,叫她进来。那包袱她见过,薄薄一卷,除了换洗衣物便没有旁的了。挽星却一直叠得齐齐整整,大约从被分去做杂役那日起,就不敢真把什么地方当作自己的住处。
“先放着。”林冬亦道,“明日跟我进去,也跟我回来。”
挽星的眼睛红了,忙低头应是。
“你若有从前的衣物留在攸宁宫,认得出来,也告诉问云。能按例领的,便一并领。”
“奴婢的不打紧。”
“打不打紧,等你看了再说。”
林冬亦把鞋递给她,见鞋口还有一处没收好的线头,便叫她坐着等问云剪去。挽星这回没有再推,坐在脚凳上,双脚并着,手里的衣裳渐渐松开,不再攥出那许多褶子。
顾寻萧便在此时来东宫核随行的人。
他到时,林冬亦正将两块旧棉布铺在空匣里。匣底平整,她仍伸手摸了摸边角,怕有木刺。问云劝她不必亲自动手,她只道是家里带来的,旁人不知怎么折。
顾寻萧在门前停了一下。
幼时她也这样护着东西。旁人觉得不值当多看一眼的旧物,只因家里谁用过,她便郑重收着,碰乱了还要发脾气。那时他只当小姑娘性子执拗,后来多年不常见,竟也一直记得。
林冬亦听见动静,起身行礼,将匣子放到一旁。
那一点旧事便无处再说。
顾寻萧问过明日的时辰,将白术核到的人名交给顾舒玄。郑荣确实在御前当过值,如今仍领旧牌符的交接,并未离宫;至于那日临时调去攸宁宫的内侍,还须拿当时的名册对。
“父皇明日若不许问人,”他道,“我先把人留在御前的差事查清。”
顾舒玄点头:“大哥别与他争得太急。”
顾寻萧看了林冬亦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只向两人道:“明日见。”
他走后不久,尚寝局送来攸宁宫封存时的钥物册,另带了两名内侍。
林冬亦正在核匣子,便让他们先在廊下候着。挽星替问云送一摞空封纸来,走到门边,迎面险些撞上抱钥匣的人。
那人将匣子往上一托,皱眉道:“东西先放下,慌什么。”
挽星忽然站住。
纸从怀里滑下一张,她也没有去拾。
林冬亦抬起头,只见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,手指紧紧抓住余下的纸。那个内侍不知出了什么事,仍弯身要将钥匣放下。
挽星却退了一步。
“娘娘。”
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,眼睛始终望着那人。
“那日……就是他拦的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