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匣搁在砖上,铜环碰出一声轻响。
那内侍抬头看了挽星一眼,目光又落回林冬亦裙边。他脸上起初只是茫然,待看清挽星的模样,嘴唇忽然动了动。
林冬亦没有叫他跪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回娘娘,奴才姚顺。”
“如今领什么差?”
“看管封存宫室的钥物。明日要开攸宁宫,掌事命奴才把旧册一道送来。”
问云已经将挽星扶到自己身边。她的手还在抖,方才掉下去的纸就落在姚顺脚边,谁也没有拾。
林冬亦指了指:“捡起来。”
姚顺忙弯腰取了,双手奉给问云。挽星望着他的手,忽然道:“那日奴婢也这样跟着你,想把药拿回来。”
他的头垂下去。
“姑娘那时急,奴才记得。”
这一句话,便不必再问她有没有认错。
林冬亦扶着案沿,指尖在木纹上停了一停。
“你奉谁的差事?”
姚顺看向同来的内侍,后者早已低了头,不敢插话。他喉间滚了滚,只道当时是临时过去守门,未敢自作主张。
“本宫没有问你敢不敢。”
“是郑公公。”
林冬亦合起钥物册,让问云带挽星回屋,自己等那两人的脚步走远,才重新开口。
“这几日不要再与她见面。明日开宫,你仍随原来的差事去,届时问到什么,便答什么。”
姚顺本已跪了下去,听见后半句,竟不知该怎样接。他不是没有听说太子妃在找旧人,只因那日不过替人看了半日门,总觉得未必会问到自己。
如今人都到了面前,娘娘却既不发落,也不急着问完。
他更不敢动。
“钥物交给谁了?”林冬亦问。
问云的同伴上前回禀,已经点过,尚有一份封门旧记留在尚寝局。林冬亦便叫姚顺补送,另让东宫一个内侍跟着。他回过神来,磕头领命,拿空匣时,手指险些扣错了铜搭。
顾舒玄回来,听完经过,只问了一句:“挽星怎样?”
“回屋了。她怕认错,我叫她不必再想,先歇着。”
顾舒玄颔首,将衣袖上的凉意拂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林冬亦这才发觉,自己方才一直攥着那张纸,边角都起了皱。
“原来他还在做差事。”
“那日有人叫他守门,如今又有人叫他送钥。”
“姐姐不在了,他却未必觉得自己做过什么。”
顾舒玄没有接话。林冬亦把纸抚平,压进匣里,唤问云取明日的衣裳。她的声音仍有些涩,却不再发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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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祭这日,天亮得很迟。
林冬亦随女眷候在偏殿,听见外头钟声,抬头望了一眼檐角。细雨尚未落下来,云却压得低,檐下几面垂幔被风吹得紧贴柱身。
她穿着礼服,腰带勒在身上,每次起坐,都须照着赞礼的声音。宇贵妃站在前头,鬓边步摇并不晃,唯独持香时向她这边望了一眼。
林冬亦垂目回礼,没有走过去。
礼毕,其他人依次退出,百合过来替宇贵妃传话,说今日天阴,清点旧物易呛灰,不妨多备水与帕子。
“代本宫谢过贵妃。”
百合应了,又低声道:“娘娘说,东西若能领回来,总是好的。”
林冬亦望着她,终于点了一下头。
顾舒玄在外等她。礼服的领口高,衬得他脸色越发清淡,见她出来,却先伸手扶了一把。
“膝上可还好?”
“没有跪太久。”
她怕他多问,反而去看他的手。顾舒玄察觉,将手掌翻过来给她,低声道:“不冷。”
前面已有内侍催请。两人松开手,一同沿宫道往西。
攸宁宫的门前比她记得的空旷。
从前门边有两盆花,总因挪来挪去留下湿印。如今花盆已经搬走,地上只剩两圈浅痕,几枚枯叶积在石缝中,扫得不甚干净。门钉上的铜色暗了,门环却被今日来的人擦过一遍,湿布的印子还在。
皇帝的步辇停在另一侧。
众人行礼时,他望着封条,没有立刻叫平身。林冬亦垂首跪在他身后,听见一阵风将谁的袍角掀起,刮过石阶,轻轻一响。
“开吧。”
徐临越上前验了封记,交由尚寝局掌事揭去。姚顺捧着钥,试过一回,没能转动,额上便有了汗。旁边的人欲换手,他重新握住,锁终于喀的一声开了。
门向里推去。
那声音太熟,林冬亦还未抬头,喉咙便先紧了。她从前来得多,走到这道门,常还在想着别的事,长姐身边的宫人已迎下来,问郡主今日又带了什么好东西。
如今门后的人只有负责掀防尘布的内侍。
皇帝先跨了进去。
“她从前嫌这里阴。”
他望向东侧窗下那张榻,话说得不高。
“朕叫人换个地方,她又说夏日凉快,搬走便可惜了。”
无人敢应。林冬亦抬眼看那处窗,窗纸已经泛黄,中间一格隐约留着补过的痕。姐姐曾笑她推窗没轻没重,后来自己拿纸补好,还留下一个不大圆的角。
“长姐怕热。”她道。
皇帝转过头:“你倒记得。”
“家里给她做的寝衣,总要薄些。”
“冬日手却是凉的。”
皇帝说完,向里走去。那语气中有一分真切的怅然,听得林冬亦几乎恍惚。这样的琐事,宫人或许记得,却未必会有人特意讲给天子听。他自己记着,连她怕热、手冷,都没有忘。
可姐姐死后,她在宫门外求过那么多次,没能求来一句明白话。
顾舒玄在她身侧停了半步,让她跟上。
内殿的帐子早已收起,床褥也不在。衣柜外贴着封记,妆台上盖了布,揭开时扬起一层薄灰。挽星抬袖掩鼻,随后忙去看林冬亦,见她没有咳,才收回目光。
尚寝局掌事请示先点哪一处。
“从衣物起。”林冬亦道。
一只只箱子打开,衣裳按封宫时的次序叠着。御赐礼衣另包,家常袄裙在下。挽星认出两件常穿的,指出领口内补过的针脚;另有一条披帛,她见过,却不知是谁赏的,便照实答了。
宫人将一件浅青中衣捧起来时,林冬亦忍不住伸手。
触到衣角,又停了。
掌事看了眼皇帝,皇帝道:“想看便看。”
她接过来。布料被洗得软了,袖子里侧有一道不甚平的缝,不像宫中绣工的手艺。姐姐怕磨,家里人便常将贴身衣物的缝边重新压一遍。
林冬亦用指尖挑开一点,望见极小的一个结。
母亲总把线结藏得这样深。
她抱着衣服,没有立即放回去。皇帝看了片刻,问:“侯府想领?”
“母亲惦记。”
“那便挑几件。御赐的另存,其余旧衣,留着也只会坏。”
“儿臣谢父皇。”
她俯身行礼,仍将那件衣服抱在怀中,等问云铺开家里带来的棉布,才一寸寸叠好。
顾舒玄站在旁边,替她按住被风吹起的布角。
再往下,是几条叠在一起的帕子。挽星先认出其中一条,说是淑妃常叫人拿来包热栗子的,后来边角烫出一点浅黄,便不再带出门。
林冬亦把帕子翻开,果然看见那块印子。
她来宫里时总嘴馋,长姐说她吃多了积食,却仍叫人留一小碟,等她临走再塞进手中。帕子有时带回侯府,有时忘在车里,下回再来,姐姐少不得数落两句,说这样下去,宫里的帕子都要被她搬空了。
她那时还笑,说姐姐再做便是。
掌事在旁问是否一并领走,她应了,过了一会儿又问,今日跟着点物的宫人,可都用过饭了。
问云摇头,说待这一处点毕再轮换。
“叫人送些热的来,分着用。别都饿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