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自己不觉饿,想起姐姐当年留她吃东西的样子,却再看不得这一屋的人忙到天暗,只喝几口冷茶。问云答应着出去安排,挽星仍跪在箱边,捏着帕角,迟迟没有松手。
林冬亦伸过去的手停了停,改为握住她的手腕。
“还有别的认得么?”
挽星吸了吸鼻子,点头,翻到下一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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妆台下面的格子,比挽星记得的更紧。
封存时塞进几只小匣,最下层被压着,轻拉不开。掌事怕损坏,叫人拿薄片来垫。林冬亦却蹲下,将手伸到格子底下,向上一托。
抽屉便出来了。
她从前在这里取东西,姐姐教过,说木头受潮,不能只管往外拽。
挽星跪坐在旁,翻过一只香囊,一叠没剪好的边料,终于从底下取出那个小包。
“娘娘,是这个。”
林冬亦接到手中,先看见自己缝歪的里衬。姐姐只拆了半边,余下的缝仍扭着,拆出的线绕在一片硬纸上,不至于缠到别的东西。
一枚针插在厚布边,针尖朝里。
她忽然想起送进来时自己说的话:长姐手巧,替我改一改,也费不了多久。
这样轻巧的一句话,她说完便忘了,甚至想过姐姐送回来时,还要挑剔花样不够好看。
她将小包放到膝上,缓缓理好拆出的线。
“这是你做的?”皇帝问。
“是。儿臣做坏了,托长姐替我拆。”
“她倒肯费工夫。”
“儿臣从前常烦她。”
皇帝望着那半道没拆完的针脚,许久没有说话。旁边的内侍端来茶,他不接,直到徐临越轻声提醒,才向暖阁的旧椅坐下。
“针线也领回去吧。”
林冬亦谢了恩,把针包交问云单独收好。她站起来时,膝下有些麻,顾舒玄在袖下托住她的肘,等她站稳才松开。
他们没有说话。
点到案上书札,挽星走近了些。她认得那张案,认得被烛火燎过一点的旧灯罩,手指在案沿停了停,却没有马上去取书。
“你说。”林冬亦道。
“娘娘生前,书常放这边。如今都叠在一起了。”
掌事解释,封宫时须清出案面,故而归过一处。那几本书并未被封成原先摊开的模样,挽星也不能断言哪一本夹过纸。
她认了一册旧诗选,又认出一本夹着细绢书签的杂记,第三本却想不起看过没有。
皇帝捧着茶,没有催。
尚寝局的人将书逐页翻过,夹在里面的只有两片压干的花瓣与一张抄食方的小笺。挽星看完,摇了摇头。
“奴婢见过的纸比这多,也大些。”
“你可确知没有移过?”皇帝问。
挽星忙跪下:“奴婢不知。娘娘去后,奴婢没有再收过案。”
“那便记不知。”
林冬亦接道:“儿臣已让她如此答。记不得的,不敢叫她猜。”
皇帝看向她。林冬亦垂手站着,衣襟上沾了刚才蹲身时碰到的细灰,也没有急着拂去。
少顷,皇帝搁下茶盏。
“这些送御前。朕得空再看。”
徐临越应下,示意人备匣。问云记到这里,笔尖停住,林冬亦便道:“几册几页,原有夹物是什么,都记清楚。御前收时还要对数。”
徐临越抬眼,朝她微微躬身。
“奴才会照数交。”
纸未找到,书也不能留。林冬亦将那张小小的食方又看了一遍,认出长姐的字,忽然觉得自己今日领回的东西这样多,又这样少。
皇帝起身时,细雨终于落下来。
顾舒玄扶他跨过内殿门槛,皇帝的手在儿子腕上停了一瞬。
“近来吃得少?”
“儿臣照常用膳。”
“腕子上没几两肉。”
他说罢,松了手,转而嘱林冬亦不必贪着今日点完,天暗便回去。那几句家常听得人无从接怨,林冬亦仍规规矩矩谢恩,送到宫门外。
步辇离开,她站在檐下,看雨丝落进地上那两圈旧花盆印里。
过了片刻,顾舒玄道:“还有药具。”
她转回身:“去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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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东宫偏殿的窗也关了。
徐奉仪抱来一叠衣裳,放到唐昭训膝上,摸了摸她的袖子。
“这样薄,等会儿又要冷。”
“屋里不冷。”
“你每回都这么说。”
唐昭训抬头笑了,将手伸给她。徐奉仪握住,果然凉,便从衣堆里抽出一件夹袄,执意叫她换。
袖口短了半指。唐昭训把手往回缩,徐奉仪看见,拿来针线,拆开一截缝。
“有一点余边,放出来便好。”
她低头做活,唐昭训便替她拿着衣角。雨敲在檐上,屋里那只小炉尚未生火,徐奉仪看了好几次,最终挪到离窗更远的地方。
“还怕?”唐昭训问。
“上回那块围布烧得黑黢黢的,我一进门,心都快跳出来了。你偏偏还站在旁边看。”
“我那时也吓住了。”
徐奉仪不再说,把放好的袖口比到她腕边,唐昭训这回没有躲,任她量。
外头传来有人搬箱的声响,两人都朝门口望了一眼。听宫女说是太子妃今日要领回旧物,正在腾一间干燥的屋子,徐奉仪便叫人轻些,别将备好的架子碰倒。
徐奉仪手下停了一会儿,忽然问她:“你小时候,家里可给你改过这样的衣裳?”
“谁耐烦一件件改。”唐昭训笑道,“穿得下就穿,短了便往里缩。像你这样仔细,半日工夫也够做别的了。”
“又不是日日改。”
徐奉仪将线在指上绕过,低头咬断,想了想,又把方才新接上的地方拆开两针。
“还是不平。”
唐昭训不笑了。她望着那两针拆开的细线,过了片刻,伸出手,替徐奉仪把落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徐奉仪抬眼,她便低下头,将针线绕回她掌中。
“先缝这一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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攸宁宫后檐下,两只旧药炉并排放着。
积灰已经擦去,炉底仍有熏黑的印。姚顺站在门边,见林冬亦过来,忙躬身。她没有去看炉,先指着耳房里那张小案问:“那日的药,放在这里?”
“是。”
挽星没有跟来。顾舒玄立在外侧,问云另记姚顺的话,堂前还留着尚寝局掌事。
“你接过去之后,交给谁了?”
“先放着,后来奴才便去前头守门,未再动过。”
“淑妃要服药,你为什么不让煎?”
姚顺膝头一软,跪了下去。
“郑公公叫奴才传话,说里头自有安排,外头取来的药先不必用了。奴才只当……”
“当什么?”
他伏下身,声音越发轻。
“只当御前已经另请人看过,给娘娘换了诊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