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看见太医了?”
林冬亦问完,姚顺却没有答。
后檐的雨水沿瓦缝滴下来,落在空药炉旁。一滴,一滴,他盯着砖上那点水痕,终于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看见新方了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说换了诊治?”
姚顺跪得更低:“郑公公说里头已经安排了,奴才便想着,御前既然过问,自会有人照料。”
林冬亦缓缓吸了一口气。
顾舒玄让人将他那句“只当”记全,随后问那日来过哪些人。姚顺记得有抬软舆的,也有送物的,临时往前头叫走几名宫女;具体姓名多半不识,只知道亮过牌才放进去。
“可有人送过药?”
“有一回。”
林冬亦立刻看向他。
姚顺说到一半,又自己改口:“奴才也不能说就是药。一个小内侍捧着托盘,盖着帕子,从侧边进了暖阁。奴才只看见盏盖。”
“你给他开的门?”
“是。他带的牌,是御前值房验过的。”
“盏里是什么,可看见了?”
姚顺摇头。
“谁接的?”
“不记得。奴才开了门,便退到廊下,不敢跟进去。”
林冬亦没有再追问他猜测的部分。她低头看向耳房那张小案,案脚略有倾斜,旁边靠着一只旧竹篓。那包未煎的药如今当然已不在,不知是随旧物倒掉,还是落到别处被当作废料。
被拦在这里的人,却记了几个月。
她让姚顺去前头候着,另向尚寝局掌事问封宫后的收拾。对方说病人饮食汤药并不入长存的册子,只有炉、盏等器具按例点了数;封门以前内殿已经整理过,原来的摆法无从再辨。
“那今日写的是现存之物。”林冬亦道,“不是她出事当日的原状。”
掌事迟疑一瞬,才应是。
“如实记,不必替从前的人圆话。本宫今日来,点到什么便是什么。”
问云将册子翻过一页,重新写了开头。
天色已暗,顾舒玄叫广元先送一部分空匣回去,剩下的人收好屋内物件。林冬亦仍站在耳房外,他便走来,将那件一直搭在臂上的披风展开。
“今日到这里。”
“还有郑荣。”
“已传话让他明日来。先回去吃饭。”
她本想说不饿,肚子却很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。顾舒玄低头看她,她抿住嘴,最后自己也有些想笑。
“都怪你提。”
“是。孤的过错。”
他替她系好披风,掌心在她肩头停了停。她今日没有哭,眼睛却比哭过还倦,走出那间耳房时,膝头终于软了一下。
顾舒玄扶稳她,没有惊动旁人。
林冬亦攥住他的袖子,就这样慢慢走过院子。临到宫门,她又回头。门内的灯尚未撤,宫人正给明日还要点的木架重新搭上布。
门终究开过了。
-
翌日,郑荣奉命到东宫。
与姚顺不同,他一路行礼、回话都极稳,只说程保所转的口信确曾到过值房,牌符上的事自己也记得一些。顾舒玄命人给他一只矮凳,他谢过恩,却仍只敢站着。
“你叫程保将淑妃问药的来往先报御前,为的是什么?”
“当时各宫病事多,怕有下人胡乱传说,扰得娘娘不能静养。”
“送给贵妃的口信,也算胡乱传说?”
郑荣眼皮一动:“奴才不敢说贵妃。是怕跑腿的人不懂轻重,讲错了话。”
林冬亦坐在案侧,等他说完,才把程保那段回话拿出来。
“你们叫他回的,是已经知道了,不必再去。清芙宫并没有收到。”
“奴才只负责接报,后头有无另传……”
“本宫已经去问过。贵妃、百合、当值宫人,都没有听见。你若知道还有谁去过,便说姓名。”
郑荣默了片刻,终于道:“这一节,是奴才传达不周。”
林冬亦看着他,没有顺着“传达不周”往下说,只另问何时叫姚顺去守门。郑荣报了时辰,说是临时补差,攸宁宫病中须安静,人来人往,故而少放几个人进去。
顾舒玄问:“谁可以进?”
“有差遣、有验过的牌,自然都可进。”
“取药回来的宫女,倒不能送药?”
郑荣终于抬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殿下,病中的汤药哪里能杂进。御前既有吩咐……”
“吩咐的原话。”
郑荣将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殿里静了一阵,他才说自己奉到的话,是让原有宫人不必往来催请,先候里头安排,外头取回的药暂放下,莫扰了娘娘歇息。
“谁来告诉你已经另请太医?”顾舒玄问。
郑荣没有作声。
“谁给你新方了?”
他摇头。
“那你告诉姚顺已有安排,指的是这几句话?”
“是。”
林冬亦的笔停在纸上,墨洇开一小团。她将笔搁下,才意识到自己竟一直在等郑荣说出一个太医的姓名。
哪怕只是一个名字。
“你知不知道,姚顺听了之后,以为已经有人给淑妃看过病?”
“底下的人如何想,奴才确实……”
“不是问他如何想。”她道,“是问你可曾告诉他,不许煎原来的药,却未必有人去诊过。”
郑荣跪了下去。
顾舒玄让他把亲自接话的地点、在场的人另写清楚,仍没有放他与姚顺、程保一道候问。三人的回话摊在案上,几处字句各不相同,有的干脆将自己记不得的空着,唯独说起新诊治,都拿不出一个亲眼见过的凭据。
程保后来被单独带来,认下口信确实交到郑荣手里,却未见里头如何转呈。林冬亦没有逼他保证皇帝亲耳听见,也没有给他一个可以推卸的答案。
她只是问:“清芙宫的人若再来问,你原打算怎么答?”
程保低着头:“奴才想,既说那边知道,便不必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自己也停住了。
那句含混的“知道”,足够让送话的人回去,让等话的人继续等。长姐以为贵妃明白,贵妃却以为不过是平常赴约,错过一次,来日还能再见。
林冬亦将供纸收起。
“让他下去。”
-
许太医午后过来,先替太子看了脉,又看林冬亦。她的手伸在软枕上,眼睛却一直看着他放在另一侧的旧方抄记。
许太医收手,先叫她这两日少熬夜,才转身去取那几页纸。
“淑妃娘娘原来的医案不在,臣不敢凭记忆补成全本。这是臣能记得的几回诊治,先前说过的话也记在旁边。”
林冬亦接过来,没有翻到末尾,先问了一味曾被换用的药。
“那时因芷萝宫先领走一份,你们换了别的。这件事,究竟会不会伤她?”
许太医正色道:“替用之前,师父看过分量。治法有所调换,不能说与原方全同,可不是将相害的东西配在一起。臣所见那几日,淑妃确有好转。”
“你那时为何总怕提起?”
“怕问到分量不足,师父要担失察之责,也怕贵人怪罪。臣那时候……”
他低下头,耳根有些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