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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第 7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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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张纸在灯下摊了许久。

顾舒玄没有催她,伸手将灯芯拨亮了些。林冬亦抬起头时,先看见了他搁在案边的手,指节间沾着一点未干的墨,应当是方才看问录时蹭上的。

“若按这个写下去,往后再有人问起姐姐,就只剩这几句话了。”

她将纸朝他推了推。

“姚顺拦了药,是实情。程保传错了话,也是实情。可姐姐为什么病中没有大夫进去,送进暖阁的究竟是什么,却一件也没问出来。怎么就能说是他们误了?”

顾舒玄垂眼看着纸上的字,道:“父皇愿意让我们开宫领物,未必愿意让我们一直问下去。”

这一层,她并非今日才懂。

从母亲捎来那块洗得柔软的旧布起,她就知道,这趟进攸宁宫,能拿回来的东西是有数的。皇帝肯给多少,便有多少。她若想多问一句,旁人先要替她想一想,那一句会不会冒犯天颜。

可躺在那里等汤药的人,是她的姐姐。

“我可以先领东西。”林冬亦道,“母亲等了这么久,总不能因为我还想查,连件旧衣裳也等不到。但这个死因,我不能认。”

顾舒玄望着她:“明日在御前,也这样说。”

她反倒迟疑了一下:“会不会连累你?”

“我是陪你去问长姐病况的。”他将那张纸折起,压在砚下,“倘若连你要问什么都不肯听,就劝你谢恩,此前那些话,岂不都白说了?”

林冬亦伸出手,替他擦去指上的墨。帕子沾了水,凉意沿着指节渗进去,他却任她擦,直到她将那根手指翻来覆去看过,才轻轻屈指,碰了一下她的掌心。

“擦干净了?”

“还有一点。”

“明日再擦罢。你再这样揉下去,父皇问起我的手,我该怎么答?”

林冬亦终于松开他,眉间却还没舒展。

顾舒玄把手递回来,放在她膝上。

“睡不着,就再坐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我也还不想睡。”

屋外起了风,廊下有人收起竹帘,响声很轻。林冬亦靠在他肩边,没有再提那张纸。他的衣料被体温暖着,脸颊挨上去,竟让她想起幼时钻进长姐被窝里的光景。那时候她总嫌自己睡处冷,偷偷摸摸翻过去,姐姐明明醒着,还要等她将脚塞进来,才伸手捉她。

如今她也有人可以挨着。

想到这里,她握住顾舒玄的手,慢慢收紧了些。

翌日一早,白术先到画秉轩递了东西。

赵贵嫔赏的御寒衣料并不多,另有两双针脚细密的袜子,裹在寻常绢帕里,压在料子下面。白术将话传完,又道:“娘娘说,殿下若是忙,不必特意回话。只是天气一日冷似一日,还请身边的人多留心。”

顾寻萧翻了一下礼单,目光在绢帕上停了停。

“姨母身子可好?”

“夜里还是睡得浅。听说攸宁宫开了,娘娘想起嘉阳贵妃,前晚坐到很晚才歇。”

顾寻萧静了片刻,命人收好衣料,让白术在外间用茶,自己提笔回了几行字。只说近日一切安好,宫中秋凉,请姨母保重,不必为他劳神。

落笔后,他又添了一句,针线伤眼,往后交由宫人便是。

那两双袜子仍在案角。他没有拆开。

白术回宫,将信交到赵贵嫔手里时,她才用过早膳。碗里剩着大半盏粥,宫女要劝,被她摆手止了。

“先收了。”

她拆信很快,几行字看完,却迟迟没有折起。

白术知道主子想问什么,斟酌着道:“殿下气色尚好,听说娘娘夜里没睡安稳,特意问了一句。东西也都收下了。”

赵贵嫔嗯了一声,指尖抚过末尾那句劝她少做针线的话。

“我做得不好?”

白术一怔,忙道:“娘娘做得极好。殿下是怕娘娘伤眼。”

她其实也知道。那句关切写得分明,既不冷,也不失礼,从起首到落款,都是一个外甥该有的周到。

她曾盼着他待自己好些。等他真这样好,心里又空出一处,怎么也填不满。

“往后这些话,不必都告诉他。”赵贵嫔把信折好,“他也有他的事。”

白术低头应了,正欲退下,又听她叫住自己。

“今儿风冷,他出门可添了衣裳?”

“添了。”

赵贵嫔这才让她出去。门帘垂下,她独自坐了一会儿,将信收进妆匣,与从前那几封放在一处,没有再取针线。

画秉轩这边,长随已将问录的副本备齐。顾寻萧翻到末页,将“未曾亲见”几个字逐一看过,交还给他。

“带上。”

宫门前,顾舒玄的车驾也刚到。

两人并肩走了一段,顾寻萧低声问:“东宫收到那份处置了?”

“收到了。”

“程保的罪,可以按他亲口认的议。姚顺奉命守门,却要背上自行停药的名头,未免太快。”

顾舒玄道:“先保住问过的话,再保住说话的人。”

顾寻萧略一颔首,没有提母妃。

他们都清楚,宫里已有太多事情,被一两名内侍的性命轻轻盖了过去。人一死,余下的便是御前早已定好的说法,再问下去,就成了与亡人过不去。

这一次,至少不能又是如此。

林冬亦先去了撷芳宫。

离御前传召还有些时辰,江昭仪前日遣青穗问过她,惦记旧物清点得如何。她原想等事情完了再来,又怕今日一出来,便无心与人说话,索性趁早走这一趟。

江昭仪坐在窗边,膝上铺着毯子,见她进门便要起身,被她快步按住。

“娘娘坐着罢。我还要讨一杯热茶呢。”

青穗笑着去斟茶,顺手将窗扇合小了一些。

屋里闻不见从前的熏香,只有一碟新剥的橘子。江昭仪说近来闻香便难受,连头油也换过了,林冬亦便陪她说了几句吃食,直到青穗出去取蜜水,才说起从攸宁宫领回的衣物。

“有一件青色的,袖口里面补过。母亲见了,必定认得。”

江昭仪听得很认真,半晌道:“旧衣裳最舍不得丢。我进宫时也带过一件,穿不出去了,还是压在箱底。青穗替我收拾,总问要不要改,我每回都说,过些日子再说。”

她笑了一下,手指抚着膝上的毯边。

“其实也不是还要穿,就是想留着。”

林冬亦点点头。许多安慰的话,说出来都轻。她在这里坐着,听人讲一件不肯改的衣裳,反倒觉得胸口松快了些。

江昭仪将橘子碟往她跟前挪了挪,似是随意问道:“你哥哥回京了?”

“前两日回的,还来东宫看过我。”

挪碟子的手顿住。

“他……一切可好?”

“好着呢。手上擦破一点皮,自己还嫌我大惊小怪。”林冬亦说着,才记起林章托过的话,“哥哥让我代问娘娘安好,盼娘娘好好将养。他说得郑重,我还当出了什么事。”

江昭仪低了低头,唇边的笑意渐渐收住。

半晌,她道:“替我告诉他,都好。”

外头有人端着托盘经过,瓷器轻碰了一声。江昭仪下意识将手覆在腹上,待听见青穗在门口吩咐小宫女,才又抬起眼来。

“他在京中,能住多久?”

林冬亦摇头:“军中的事,他不大同我细说。娘娘若有话要捎给王府,我让哥哥带去,倒也便宜。”

江昭仪看着她,过了片刻才说:“不必了。知道平安便好。”

青穗进来时,见主子面前的橘子没动,便劝她多少吃一瓣。江昭仪接了,吃得很慢,酸意一上来,眼角先红了一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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