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穗忙要换,她摆手止住。
“就这个罢。”
林冬亦走后,她还捏着那半瓣橘子。青穗只当她听了淑妃旧事伤怀,悄悄撤去冷茶,将软枕垫在她身后。
“娘娘,歇一歇。”
江昭仪应了,却没有躺下。
她朝窗外望去,院中一株树的影子落在阶前。林冬亦来时踏着那影子,去时也踏着。她能从宫门外带来一句话,带来一个人手上不打紧的小伤,听着寻常,却是她这些日子反复盼着的消息。
江昭仪把橘子放回碟中,掌心隔着衣料,在腹上停了很久。
御前传召的时辰到了。
林冬亦到殿外时,姚顺与程保正跪在廊下候问。程保低着头不敢动,姚顺则一见她便往前膝行了半步,被旁边的内侍拦住。
“娘娘,奴才……”
他额上已见了汗,余下的话堵在喉中。
林冬亦没有走近,只道:“问你的话,你照实答。”
姚顺连声应是,又哽咽着说自己有罪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做过的,我不会替你抹去。没做过的,也不该胡认。”
姚顺俯身磕了个头,伏在地上不敢起来。廊下风穿过,他身上的衣料贴住肩背,薄得显出一片汗湿。
林冬亦看见,却没有叫人替他披衣。
她并不喜欢这个人。想起长姐病中等着汤药,他却守在门外,连进屋多看一眼都没有,她胸中便有一阵难以平下的怨。姚顺今日知道怕,知道求她,可那天挽星抱着药往里赶,他又何尝肯听完一句?
然而杀了他,姐姐最后那些时辰便清楚了么?
程保忽然在旁低低哭起来。他年轻些,伏地时肩膀抖得厉害,哽咽着喊了一声娘娘,随后便被候着的内侍喝住。
林冬亦转向那内侍:“他还在候问,别叫他伤着嗓子,回头一句也答不上来。”
内侍忙应是,没再喝骂。程保却自己止了声,将脸埋得更低。
顾舒玄此时从另一头走来,没有去看跪着的人,先问她在这里等了多久。
“才到。”
她看向殿门,忽然低声道:“我心里还是怨的。”
顾舒玄顺着她方才的目光看了一眼,明白她说的是谁。
“怨也不妨碍你把事情问清。”
林冬亦听了,将袖口理平。她今日所求,只是别把一段尚未问清的经过,拿几个人的性命堵住。从来不是她觉得这些人全然无辜,也不是她大度得肯替姐姐宽恕所有人。
她朝顾舒玄点点头,迈过门槛,再没有回头。
殿内的炭火比别处旺些。皇帝看过新呈的册子,先问她旧物是否领得齐全,语气还算温和。她一一答了,又为母亲谢恩。徐临越立在御案侧后,垂着眼,将归物的单子递给广元,手稳得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“你母亲惦记女儿,朕知道。”皇帝道,“淑妃服侍朕多年,朕也不会薄待她身后之事。侯府所请的祭物,一并照准。回去告诉你父亲,勿因悲怀伤身。”
林冬亦俯身行礼。
“儿臣代双亲谢父皇恩典。”
皇帝等了一会儿,见她没有起身,脸上的和色淡了些。
“还有事?”
“儿臣有一事未明,想再请父皇准许问查。”
殿里静下来。
她没有看顾舒玄,自己把话接了下去。
“问录里,姚顺只认奉命拦下汤药,未认擅自停药。至于长姐后来由谁看诊,有无新方,尚且没有问出。若就此写作宫人误停汤药、失于照看,儿臣怕有未实之处。”
皇帝将手中的册子合上。
“人都问过了,供词也在。你还要如何问?”
“哪位太医接诊,什么时候进去。若未接诊,又为何无人来请。儿臣想将这两件问明白。”
“你姐姐本就有病。”
“是。”林冬亦答得很轻,“正因为有病,才该有人给她看病。”
话音落下,她听见身旁衣料微响。顾舒玄走到她身侧,却没有急着接话,直到皇帝的目光转向他,才道:“父皇,儿臣也看过这些供词。所拟处置确有两处与供词不合,宜请有司再核。”
“朕让你们去,是让她安心。”
林冬亦的指尖压在裙上。她早就想过,皇帝会不悦,也想过自己能说到哪一步。真到了这一刻,才发觉那些备好的话,都抵不过眼前一句“安心”。
“父皇。”她抬起头,“长姐的东西,儿臣想领。母亲盼着,儿臣也盼着。可领回来,不能算这几件事便问明白了。”
她的声音微微发紧,却仍说完了。
“请父皇容儿臣再问一问。”
皇帝盯着她,许久没有开口。
顾寻萧此时才出列,将所带的副本呈上。他只指出姚顺的供词中,送盏之人经御前验过牌,此事可以再核,不必凭印象定谁的罪。
“儿臣请暂缓处置相关宫人,分开看管,留待复问。若供有欺瞒,再依罪论处。”
皇帝看也没看那份副本。
“一个淑妃,让你们兄弟两个都这样上心。”
顾寻萧垂首道:“人命之事,不敢草率。”
皇帝似笑了一声,目光从长子身上移到次子脸上,最后落回林冬亦身上。
她仍跪得笔直,眼圈有些红。自赐婚以来,皇帝也见过她几回,见她规矩,见她低眉顺眼,今日却才看出,长宁侯这个女儿,竟有这样不肯转弯的时候。
那一点倔强,他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。
皇帝的脸色骤然沉下去,将册子搁在御案上。
徐临越上前半步,又停住了。
许久,皇帝才道:“归物照办。拟处置先搁着,问过的话存下,未经核实的,不得妄传。人既要留,便留着再问。”
林冬亦俯身叩首,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,压了许久的那口气才缓缓吐出来。
她来之前,想过许多种结果。最怕的是问录还没有呈上去,廊下那两个人便被拖走;再怕自己一时急了,话说不清,连挽星好不容易记起来的那一点经过,也被归成攀诬。
如今那几张纸总算能留。
皇帝没有许她查到什么时候,更没有给她一个新的答复。长姐仍只能在宫人的口中,被零零碎碎地记起。可供词在,人也在,尚不必把那句未问完的话就此咽下去。
顾舒玄的衣角就在她身侧,她垂着眼,望见上头一针极细的补痕,是前两日自己替他收过的线头。来时他穿上这件衣裳,她没有多看,此时却忽然觉得,那一点熟悉让自己不再这样冷了。
“儿臣谢父皇。”
“出去罢。”
顾舒玄伸手扶她起身。她的膝盖跪得有些僵,站稳后便松开他的袖子,免得再落进皇帝眼里。顾寻萧已先行告退,走到殿门前稍候。
林冬亦刚转过身,身后又传来皇帝的声音。
“太子留下。”
她脚下一顿。顾舒玄朝她略点了点头,示意她先走。
殿门在身后缓缓掩上。
隔着那道尚未合严的缝隙,林冬亦听见皇帝问了一句。
“舒玄,你也觉得,父皇会存心害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