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合上,外头的脚步声便远了。
顾舒玄站在阶下,没有立刻答话。
皇帝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孩子站得太远。幼时身量不足,隔着书案,只露出一双眼睛,生怕惊扰了人,说话也轻。如今长成了,进退礼数样样周全,反倒没了从前那一点亲近。
“近前来。”
顾舒玄依言上前。
皇帝端详他的脸,过了一会儿道:“方才在攸宁宫的事上,你与寻萧倒是难得一条心。”
“皇兄所请,也是儿臣所想。”
“那朕问你的话呢?”
顾舒玄垂下眼,看见御案角搁着那份还未用印的处置。淑妃的名字在纸上只占了很小一处,几句话,便可定下一个人的生前身后。
他想起冬亦夜里反复擦他手上的墨,想起她进殿之前,在袖中悄悄握了一下拳,才肯把手松开。
“儿臣在查的是,淑妃病重时,究竟发生了什么。”
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不是朕问的。”
“父皇尚未看完供词,就问儿臣是否疑心父皇。儿臣不知该如何作答。”
皇帝手里的杯盖轻轻一碰,徐临越便低下头去。
殿中静得连炭火微爆的声音也听得见。
顾舒玄没有跪。他的手拢在袖中,指尖早已冷了,脸色却仍如平日。皇帝看了他半晌,忽然将茶杯搁下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
这几个字说得很慢,听不出是欣慰,还是怅然。
“有了妻子,知道替她想了。朕做一点安排,连你也不领情。”
顾舒玄道:“父皇准许归物、留人,儿臣领情。”
“可你仍不满意。”
他没有否认。
皇帝往椅背上靠了靠,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肩上。册封他为太子时,朝中也不是没有别的话。身子弱,性子静,生母又早逝,连替他多说一句的人都不多。那时候他尚且年幼,领了册宝,也只知道规规矩矩叩头谢恩。
皇帝忽然问:“近来夜里还咳么?”
这话转得太急,顾舒玄略停了一息才答:“偶尔。比从前好了些。”
“她照看得好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母亲在的时候,也这样留心。”皇帝道,“总怕你冷,怕你饿。太医说不能捂得太厚,她还不放心,夜里自己去看。”
顾舒玄抬起眼。
那段年月,他记不住多少。旁人提及他的生母,多说身子不好,多说他这副病骨像她,仿佛她一生除去生下一个羸弱的儿子,就再没有别的事。
皇帝却还记得她夜里起来看他。
他心口微动,随即又慢慢沉下去。一个人能记着这些,也能让另一个人的女儿、妹妹,病中等不来一句准话。眼前这个父亲,他竟不能用自己熟悉的那些旧事去认了。
皇帝见他神色有变,语气缓和了些。
“人活着,最要紧的是眼前。她还有父母,有兄长,如今也有你。朕给她体面,给侯府恩典,未必就比你们追着旧事不放差。”
顾舒玄听完,道:“可她想姐姐。”
皇帝一怔。
“儿臣也盼她往后过得好。只是不能因此,便劝她将姐姐忘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,父子二人之间重新静了下来。
皇帝转过头,望向窗下养着的一盆花。叶片是新擦过的,水光尚在,底下却落了半片枯叶,许是宫人忙中漏去,未及拾起。
过了许久,他道:“你护得了她这一回,往后呢?”
“儿臣会尽力。”
“若她要的,你给不了?”
顾舒玄垂眸道:“儿臣会告诉她。”
皇帝看着他,忽而笑了笑。那笑意极淡,很快便没了。
“话倒说得容易。”
他将案上的处置推到一边,吩咐徐临越:“问录另封。攸宁宫的人移去候问,未有旨意,不许刑讯,不许私下串供。既要核,便核清楚些,省得太子心里不痛快。”
顾舒玄俯身谢恩。
皇帝却没有让他久跪,挥了挥手,像是忽然疲倦了。
“回去罢。药照时辰喝,不要再让人来催。”
走到门前时,顾舒玄听见父亲又叫了他一声。
他回头,皇帝似是还有话说,最终却只指了指一旁的披风。
“外头风大,披上。”
徐临越双手捧来,顾舒玄接过,领口的绒毛擦过手背,是温暖的。他垂首谢恩,退了出去。
林冬亦并未走远。
她在廊下等着,听见门响便转过身,先看他的脸色,目光又在披风上一停。
“父皇……”
“只是问了几句话。”顾舒玄走到她身边,“人暂时不会被处置。供词留存,往后还有得问。”
她那口悬着的气终于落下来,却仍问:“没为难你?”
顾舒玄替她拢好被风吹起的斗篷领子。
“回去告诉你。”
她便不再问,随他往外走。廊外石阶有些湿,顾舒玄走下一级,将手递给她。林冬亦没有推辞,也顾不得旁边有人,扶着他的手,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旧物在两日后送出了宫。
领物的册子抄了两份,一份留东宫,一份随箱送回侯府。宫中的书札与药具仍由御前收着,宫人还在候问,长姐的事远未有一个明白的答复。可那两只箱子抬过门槛时,林冬亦仍不由自主地跟了几步。
林章来接东西,看到妹妹站在门内,停下来问:“可有话带给母亲?”
“青色那件,在上面。”她道,“别翻乱了。”
林章点点头。
“针线包我留下了。替我同母亲说一声。”
“说了,母亲必定让你留。”
她看着箱盖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:“哥哥,回家以后,陪母亲坐一坐。”
林章没有立刻应,伸手替她掸去斗篷上一小点尘。
“知道。”
他小时候做惯了这样的事。妹妹跑得急,裙子脏了,自己还不知道;长姐要带她见客,先叫他拦住人,再拿帕子来擦。那时候总嫌两个妹妹麻烦,如今回头想,竟找不出几回真正值得发脾气的事。
林冬亦忽然道:“江昭仪让我告诉你,她一切都好。”
林章的手停住。
“你去看过她?”
“去过。看着精神尚可,只是不大吃得下东西。”她道,“她还问你在京中住多久,我说不准,也没替你应什么。”
林章收回手,过了一会儿,才低低道:“这样便好。”
他转身去查箱上的封条,查完一遍,却又从头看了一遍。林冬亦只当他也伤怀,没有催他。
侯府里,母亲早已将里屋的人都遣了出去。
箱子打开时,她并没有立刻哭。她先摸了一下衣料,像怕手上有什么,将衣裳弄脏,又拿帕子擦了擦掌心。
青色中衣叠在最上头,领口朝着外边。
她把衣服展开,翻到袖子里面,果然在熟悉的地方摸到一小段针脚。
“那年她嫌这里磨。”
母亲说了一句,就停住了。
林章在一旁站着,想应一声,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。
过了片刻,母亲将那只袖子放在膝上,一针一针摸过去。屋里无人说话,连在门外候着的婆子,也将脚步压得轻了。
长宁侯来时,看见的便是这一幕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走进来,伸手拿起箱中的一条旧帕。帕子洗得发薄,花样还是女儿未出阁时喜欢的。他看了半晌,才问:“冬亦留了些什么?”
“针线包。”林章答,“她说要留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