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点了点头,眼泪却落在袖上。
“该留的。”
她慌忙去擦,越擦越多,最后将那件衣裳抱在怀里,俯下身去,哭得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长宁侯伸出手,停了片刻,终于落在她肩头。
那些劝人节哀的话,他这一日一句也没说。
傍晚,林章托人送回一封短信,只说东西已到,父母安好,叫她不必挂心。纸角另添了一行,是母亲的字:针线自己留着,天冷了,多穿些。
林冬亦将信放到灯下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挽星替她打开针线包。里头那半截尚未拆完的旧线缠在布边,针也还别在原处,只是针身略暗。挽星拿来一块干净软布,想擦一擦,林冬亦却先接了过去。
“我来罢。”
顾舒玄回来时,她正在理那几缕线。
烛光照着她低垂的眉眼,桌上摆着母亲的回信,旁边另有给他做针线时用过的小剪。她听见脚步,没抬头,只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替我拿一下。”
顾舒玄便在她身侧坐下,接住那块旧布。她拆一针,他便将布往自己这边移一点,后来实在看不懂,问道:“这是要拆完,还是缝回去?”
“先把断线抽出来。里面破了一点,要补。”
“还用?”
“用啊。”她终于抬头看他,“摆着就不坏了么?”
顾舒玄笑了笑:“也对。”
她重新低头,手上却慢了下来。
“今日母亲看见衣裳,应当哭了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“哥哥说安好,准是不想让我担心。”
“等方便时,我陪你回去看看。”
林冬亦捏着针,过了片刻道:“我原先总想着,找到人,问清楚,就知道姐姐是怎么没的。如今人找着了,话也问了这么多,仍有许多事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有不知道的。”顾舒玄道。
她望向他。
他把御前那场谈话慢慢说给她听,连父皇问他的那一句,也没有略过去。说到最后,林冬亦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披风上,许久才移回来。
“你心里不好受,是不是?”
顾舒玄没有说话。
她放下针,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你不用在我跟前,总装着什么都能应付。”
那只手在她掌中微微一动,反过来握住她。
“冬亦。”他低声道,“有些事,我未必做得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答得很快,叫他不由得看了过来。林冬亦眼底还有些红,神色却认真得很。
“我又不是因为你什么都做得到,才……”
话说了一半,她忽然有些窘,低头去找方才放下的线。线就在手边,被他压住了,她扯了扯,没扯动。
顾舒玄的声音近了些。
“才什么?”
“你明明知道。”
他笑意渐深,没有再追问,将她的手放进自己掌中暖着。窗纸上映着两人挨在一处的影子,林冬亦看了片刻,轻轻靠到他肩上。
“舒玄,我是心疼你。”
这一次,她说完了。
顾舒玄低头,唇在她额角停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顾寻萧便是在此时来送补录的。
他并未入内,在门外听到宫人通禀,又听见里面林冬亦轻声让顾舒玄先松手,脚步便停了停。
灯影隔着帘子,看不清人,只看得出两道影子离得很近。
幼时她也这样直白,喜欢什么,舍不得什么,都写在脸上。如今长大了,规矩学了许多,真正亲近一个人时,仍藏不住那一点软和。
只是那个人已有了归处。
顾寻萧垂下眼,将问录交给广元。
“已无改动,请殿下收好。本王另有事,便不坐了。”
走出东宫时,夜风迎面而来。他拢了拢袖子,听见长随说车里备了热茶,点头上了车。
他还要回去核那七笔货目的来路。
有些路,本就该自己走。
又过一日,顾凌曦来了。
她进门先将一封家信放在桌上,笑道:“这回可不是来讨你们点心的。”
林冬亦一见漓州来的封皮,便坐直了。
“叔父的?”
“写给侯爷的,随我那边的公文一道送来。我先替你截了半日,看看再交给侯府,可别告我的状。”
“护膝已经送到了?”
“哪有这样快。”顾凌曦笑她心急,“那还在路上呢。这封是先前写的,回的是侯爷上一封信。你拆开,瞧一瞧日子就知道了。”
林冬亦这才想起两地路远,自己竟问了句傻话,脸上微热,忙低头拆信。
信中先问京中亲眷,又说入秋后阴雨多,膝上旧伤偶有不适,军医让他少骑马,待晴了还要复诊。末了特意写了一句,都是旧毛病,无须挂念。
这句“无须挂念”与林章那句“父母安好”放在一起,实在都不大叫人放心。
林冬亦皱起眉,顾凌曦便伸手接过信,看了那一段。
“军医肯管,他肯听,便是好事。比硬撑着不说强。”她道,“我回信时也替你添一句,省得他只把你当小孩子,报喜不报忧。”
林冬亦点头,又道:“也别催得太紧,免得他下回连这一句都不肯说。”
顾凌曦失笑,朝顾舒玄看了一眼。
“瞧瞧,管一个不肯好生将养的人,竟还要费这么多心思。二哥,你可让嫂嫂省些心罢。”
顾舒玄正端起药碗,闻言将碗口略略抬了抬。
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,正好请你作证。”
林冬亦忍不住笑了,将蜜饯碟子推过去。顾凌曦眼疾手快,先拈走一颗,被林冬亦看见,还大大方方道:“替二哥尝尝甜不甜。”
屋里难得有了些笑声。
她坐了一会儿便走,还约林冬亦得空替叔父挑些京中的常用物,一并带去。家信送往侯府后,林冬亦拿出纸,提笔写了几个字,又停下来想,该怎样劝一个远在漓州的长辈听大夫的话,才不显得啰唆。
她索性又给林章写了张短笺,请他在京中留意擅长诊治旧伤的医者,先问问,若有可靠的,便给叔父写信商量。是否需要往京中来,要听大夫的,也要看叔父自己的意思。
顾舒玄见她连写两封,问道:“这回怎么不怕啰唆了?”
“哥哥皮实,说他两句,他只当没听见。”
“合着是挑人管。”
“自然。”她将笔架好,伸手试了试他那只药碗,已经空了,才满意地收回手,“肯听话的,就少管一点。”
顾舒玄把碗口朝她转了转,好让她看得更清楚。
“太子妃既验过,可得记着。”
她笑着推了他一下,将两封信分开,亲手封妥。这许多牵挂,一封一封写出去,总盼着远处的人收到以后,肯听进那么一两句。她从前嫌家里啰唆,如今自己提笔,才知道竟有这么多嘱咐写不完。
顾舒玄正要替她收拾笔墨,广元从外头进来,呈上一份礼部送到东宫的文书。
原是南国遣人续议前番使事,此次另有皇子同行,朝廷须预备接伴。尚仪局也因接下来的宫宴重新排演乐舞,要从乐籍中补选女乐入宫。
林冬亦听到这里,随口道:“上回不是已经来过使臣了么?”
“此次来的人不同。”
顾舒玄展开文书,翻到来使的名目,目光忽然停住。
南国所遣正使的名字,端端正正写在最上方。
三皇子,李止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