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了京畿之地,景色便逐渐荒凉起来。官道两旁,不再是繁华的城镇与丰饶的田地,取而代之的是望不到头的黄土坡和稀疏的林地。北风卷着沙尘,扑面而来,带着干燥粗粝的触感。
宋之河的钦差仪仗并不张扬,除了必要的旗牌,便是二十名精悍的羽林卫,以及青黛挑选的四名仆从——两个负责杂役的憨厚少年阿福、阿贵,一个曾走南闯北当过镖师的中年车夫老周,还有一个略通文墨、负责文书整理的落魄书生文谦。这支队伍人员简单,却各司其职。
羽林卫带队的是个姓赵的校尉,约莫三十岁年纪,面容冷峻,眼神锐利如鹰,名叫赵破虏。他对宋之河这位年轻的钦差保持着表面上的恭敬,但眼神深处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显然,他对这项护卫任务并不十分热衷,或许在他看来,保护一个文弱书生巡边,有些大材小用。
这一日,行至傍晚,天色阴沉,前方恰有一处官驿。驿丞早已得到消息,殷勤迎出,安排食宿。
驿站条件简陋,饭食粗粝。宋之河坐在主位,安静地用着饭菜,姿态优雅,与周遭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赵破虏与几名羽林卫坐在另一桌,沉默进食,动作干脆利落,军旅气息十足。
仆从们另坐一桌。阿福阿贵正为一块干粮推来让去,憨态可掬。老周则一边啃着饼,一边眯着眼打量驿站的马厩,职业病发作般点评着马匹的优劣。唯有那书生文谦,捧着本破旧书卷,就着昏暗的油灯看得入神,时不时摇头晃脑,浑然忘我。
“文先生,再看下去,眼睛可要瞎了。”老周打趣道,声音洪亮。
文谦头也不抬,慢悠悠道:“老周你不懂,书中自有千钟粟,书中自有……哎哟!”他话未说完,因看得太入神,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水碗,溅湿了衣襟,手忙脚乱起来,引得阿福阿贵窃笑。
宋之河看着这一幕,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。这些简单的互动,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。
赵破虏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金属般的质感:“宋大人,前方百里便是定州府,再往北,就真正进入北疆地界了。末将听闻,近来边境不太平,时有北狄游骑出没劫掠,还请大人约束随从,莫要随意离开官道。”
他这话是对宋之河说的,目光却扫过文谦和阿福阿贵等人,意思很明显——别给护卫工作添乱。
宋之河放下筷子,用布巾擦了擦嘴角,平静道:“赵校尉提醒的是。本官自有分寸,一切以安全为重。”她看向文谦等人,“你们都听到了?北疆非比京畿,需谨言慎行,不可擅离。”
“是,大人!”几人连忙应声。
文谦扶了扶歪掉的帽子,讪讪道:“学生……学生一定紧跟队伍,绝不给大人和赵校尉添麻烦。”
就在这时,驿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很快在驿站门口停下。脚步声杂乱,似乎来了不少人。
赵破虏眼神一凛,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,几名羽林卫也瞬间警惕起来。
门帘被掀开,一股凛冽的寒气涌入。只见七八名身着边军皮甲、风尘仆仆的军士走了进来,为首一人身形魁梧,满脸虬髯,眼神凶狠,腰间佩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弯刀。他目光在驿站内一扫,看到宋之河这一行明显是官面上的人时,微微顿了顿,尤其是在宋之河清俊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大大咧咧地走到空着的桌子旁坐下,粗声喊道:“驿丞!好酒好肉赶紧端上来!他娘的,跑死马了!”
他身后的军士们也纷纷落座,大声谈笑起来,言语间夹杂着粗话和对北狄的咒骂,带着边军特有的彪悍和野性。
驿丞显然认得他们,陪着笑脸忙前忙后。
赵破虏低声对宋之河道:“大人,是镇北王麾下的夜不收(侦察兵),看样子是刚执行任务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