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泽麟深夜披衣而起,看着坐下去而复返的周全并无多少波澜。
陆盛早将南越王意在联合申家里应外合上书禀告,此时又听了一阵哭诉,也不好发作什么,板着一张脸道:“朕知道了。”
周全跪在地上,心脏还没从紧张的情绪中缓解出来,刺骨的寒风都未曾吹散他身体的一股股热流。
他满心期待皇上还要说什么如何处置申家,如何处置南越王……
可一秒,两秒……
满室寂静。
周全心凉了下来,却没出声,只将头压得更低了些。
他是死不足惜,可拉上王氏呢?
拉上皇亲国戚呢?
事情闹得这么大,王山的命还在申锡手中握着,王家不可能不出来讨一个公道。
果然王氏为首一老人,颤颤巍巍拄着拐杖直起身,在这个诡异寂静中读懂了皇帝未宣之于口的意味,甫身再拜,开口道:“皇上明鉴,申家猖狂跋扈已非一日,而今更挟持臣子,目无君上。臣家门不幸,幼子王山亦被其所挟,臣一族深受皇恩,纵使骨肉分离,亦不敢因私废公。然见其所为,恐忧非独门之祸,纵其骄横,日后恐伤陛下天威。”
“唯陛下圣裁。”
“听王家意思还不知道与谋反案有关,周全看着不大,还是有深沉的嘛。”贺栖默默想。
贺栖半夜被王氏搜人动静惊醒,又被夏泽麟抓来旁观,他一不负责搜人,二不负责京城治安,充其量能将周全护送回府。
两人还住侯府,这还顺路。
他只在一旁翘脚坐着,不知道皇帝怎么想,反正他听王家长老这么一说,倒还挺动容,“是啊皇上,今日他敢挟持太子伴读,明日说不定就敢挟持太子呢,皇上您可得处置了他。”
这糟心玩意儿,夏泽麟不忍直视,扭头去看王家长老,开口道:“爱卿所言有理,待朕思虑一二你们先退下吧——贺将军,周卿留下。”
“皇上!”王家家主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长老一记眼刀止住。
王家人稀稀拉拉跪了一整个大殿,走后便格外显空旷。
夏泽麟手里摸着龙椅扶手上的两个大龙头,眼神发直。
申家的事不是不处理,一年多了,他派人顺着申家这条线往下挖,挖出不少与南越王行为过密的家族,若现在贸然因一小小稚子毁了整盘大棋,很不值当。
谁知道会不会因为处理申家而致使整条线索中断?
贺栖见外人都走了,敞开说道:“陛下若担心计划泄漏,不如只处置申锡一人,救出王山,以待来日。末将愿往。”
等他到了现场,刀剑无眼误伤几个也是情理之中,管谁是申锡申呼呢。
周全敛去自己眸中寒光,听懂了皇上的为难之处,可只处理个申锡……
“陛下,臣深知牵一发动全身,谋反事大,臣一人死不足惜,然而申家格外宠爱申锡,若只处死申锡,难免族内心生不满,进而致使更大灾祸。”
纵使往后申家因谋反被灭族,那还不是让他多活了些时日吗?何况申家死了儿子,难保不会狗急跳墙。
杜明蔚不出几日便回京,等他知道了自己的小动作,更会为难针对,他如何能分出精力去对付申家?
他必须赌一次。
贺栖一愣。
周全低着头,看不见夏泽麟神情,强撑着继续道:“臣有一法子。陛下不若借王山失踪一事,由着王家搜捕,顺势将申家关入大牢,一则也好挨个审问,挖出更多内情,二则余下朋党也不会因申家失事而惊慌。
贺栖问:“由什么罪名?”
“大逆不道之罪。”周全深吸一口气,微微直起身,见夏泽麟并未有明显反感才道:“申家桀骜人人皆有耳闻,旁人若听闻此事,也不会起疑。”
“善。”
两人并排走出大殿,王家长老年老回府,剩下个王家家主在门外等候着消息。
贺栖曾与王家因清君侧有过一战之缘,又格外不喜欢文官说话调调,因此退了一步,让周全转达。
周全眼睛笑眯眯的,“王大人,陛下开恩,命贺栖将军搜捕申锡,连着申家其他庄子府邸一并查验,王山公子定会安然无恙。”
王家家主一刻没见到儿子一刻不敢放松,一颗心仍然提着,勉强挑起个笑脸道:“如此多谢贺将军了。”
贺栖冷淡一点头,快步离开。
周全赶忙行礼告辞,快步追上,“贺将军,申元思已在宫门外等候,一切按计划来……”
贺栖大步流星往前走,他腿长步伐快,没穿铠甲仿佛也能听到一走一动间金石相撞之声。
周全小跑着也跟不上,说了不到一句话便连喘好几口气,“贺将军……”
贺栖倏地停住脚步,猛然回头,“你恨申家杀了你叔父,毁了你前程,可你不能不顾王山的性命,他才多大!此事多凶险你可知道!?若一朝行差踏错,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