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——我和谢则在郁林落脚,夏泽乾尚有一些旧部未被清算,他们递来消息,说已查清先太子自缢的幕后操纵之人。”
落日带走最后一丝暖意,房间内谁也顾不上点灯,崔叙迎着冷风一动不动,仿佛连呼吸都欠奉。
窗边一铜镜倒映着他的侧脸,多年病骨支离,脸色异常苍白,薄薄的面皮紧贴着骨头,某一角度看去显得格外刻薄寡恩。
他年岁渐长,眼角生出几条细微皱纹,实在称不上俊美。
“若谢则还活着,应该也这么大了……”
若他们还活着,眼角也会长细纹吗?
如果是他们其中某一人活下来,是不是不会像他这般狼狈?
崔挟月担心地握住他的肩膀。
崔叙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,“我知道后并不认为这个消息真实有效,反而因为此事经过太多人手,恐会惊起皇室一族的警惕。但谢则与我想得相反。”
“他生性鲁莽,做事偏激,我当时也年轻气盛,心里窝着火,一时不察被他迷晕,等醒来他已北上。”他像是评论一个陌生人般,一板一眼道,“我腿骤然无法行走,适应了许久,幸好谢则被琐事耽误,等我追上他时,正好看见他……”
“别说了!”崔挟月猛地打断他。心中猜测猝然成真,崔挟月不敢细想,心头像是针扎般疼,细细密密,痛不欲生。
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,他亲眼目睹,却无能为力。而那之后自己的双腿也不利于行,苦难好似如影随形,历久弥新……
崔叙整个人仿佛还没有崔挟月“沉浸”,表情自然……甚至还提起唇角笑了一下。
崔挟月这才恍然大悟般清楚地感知到。
这些天她一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,她原以为找到原因——谢意然过于相似谢则的容貌引起崔叙的抗拒逆反。
原来并不是这样……
她的感觉没错,崔叙自毁情绪严重,他面上淡淡的,万事万物随风而过,看着最多也就是讳疾忌医。
但多数人来说,类似情绪也是人之常情,崔挟月只当是崔叙矫情发作,一开始也并未放在心上。
可……
寻常人面对切肤之痛时会如此平静吗?
他就好像困在往事中的困兽,几番欲死,却又被复仇从地狱中拖回人间,灵魂牵引着残缺不全的身体步步筹谋,淡然之下掩盖的是滔天恨意。
崔挟月心中发沉,声音嘶哑:“你……咳,你刚才应该也听到了,现在还是养病要紧。”
崔叙不置可否地“唔”了一声,崔挟月一看就知道他没听进去,忽然道:“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上心?”
崔叙提起了丝兴趣,讶异着挑起眉梢,“这还有为什么?——我还以为是我长得人见人爱。”
“脸皮别那么厚。”崔挟月推他回床上,扫干净地上碎片,又点燃根烛火,照亮了一小片区域,“你不想听直说。”
她蹲在床边直视崔叙的眼睛,正色道:“说真的,咱们以后有什么说什么行吗?别玩弯弯绕绕了。”
崔叙好说话地一点头,但一看就又是当耳旁风了。
崔挟月磨了磨后槽牙,忍耐下来,拉了张椅子坐在床头,“无奖问答,在你心里我是怎么冒出来的?”
崔叙:“世间万物皆有他们运行的规律,你能出现自然有你的道理。”
言下之意便是他只在意结果,不管过程。
崔挟月呵呵两声,决定不理会他:“我正抢救病人呢,他跟你一样不听医嘱,非得转院,哦就是从这个医馆转到另一个医馆去。路上就出问题了,我抢救了一路,刚把他送进去,我自己先猝死了。你知道猝死吗?”
见崔叙摇头,崔挟月掐住自己脖子吐出舌头。
“嘎嘣一声,没有外伤,病情发展很快。”她长叹一声,突然真有点怅然,“唉,希望我没死翘翘,还能救回来。”
崔叙没说话。
“再一睁眼就到这里了,你说说,谁也不认识,身体都不是自己的,还得和阿姝争身体控制权。后来有了自己身体,也算是苍天开眼。”崔挟月一摊手,“像你说的,兴许我出现在这里真有什么道理。”
“我思来想去,我穿来的意义也许就是你。”
崔叙仿佛被烫到一般不易察觉地往后缩了缩,眼神飘忽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。
崔挟月组织半天语言,试探道:“如果我说,我们现在的世界是本小说,你会信吗?”
崔叙笑意不变,“那按我的经历……是大反派吗?”
“不是,”崔挟月勉强跟着他笑了一下,效果却相反,笑得比哭难看,“你、谢则、苏如云和夏泽乾是主角。”
崔叙:“……小说的结局是悲剧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