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栖褪下手套,俯身抽出胡公公紧攥在手中的信纸,草草扫了一眼,便嗤笑出声:“你从哪得来的东西,这是陆伯黍练字的废纸!我们将军就是字再不好看也能让人认出来吧——滚一边去,别挡道!”
战马飞驰,话音未落便至门外。
胡公公却不肯罢休,快步上前再次拦住贺栖,压低声音道:“信自然是假的,可陆盛屡次出入敌营,与那大王子私交甚深,不惜以‘演习’蒙骗圣恩,皇上心里会怎么想?”
他稍作停顿,抬眼看向贺栖,声音压在喉咙中,“贺将军,你与陆盛才能相当……黑虎军不可一日无主。这其中的意味,将军可明白?”
贺栖一愣,随即大怒。
他一步跨到胡公公面前,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对方完全笼罩。他俯视着这个面白无须的阉人,一字一顿,带着沙场滚出来的血腥气:“少来这套!陆盛为君分忧,反而遭此猜忌污蔑,眼睛没瞎的人都能看出那是演习还是围杀!”
“你以为你多次阻碍援军,让陆盛死在战场上,就能凭一张嘴就能把黑说成白?”
胡公公嘴角笑意倏然顿住,冷喝道:“贺将军,你要知道是在和谁说话!”
“身份?”贺栖指尖不断摩擦着剑柄,言语间肃杀之意尽显,“你是个什么东西?一个靠着溜须拍马、搬弄是非钻进宫墙的腌臜货色,也配在老子面前拿腔拿调?!”
“再不滚被踏成肉泥也没人救你!”
“你——!”胡公公面色瞬间铁青,拢在袖中的手猛地抖了一下。
周遭将领兵士噤若寒蝉,空气仿佛凝固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。
贺栖一挥马鞭,头也不回,吩咐亲卫道:“看好那阉人,待侯爷回来自有定夺,亲卫营随我……”
胡公公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翻涌的怒意,再开口时,声音尖细了许多,也冷了许多:“贺栖,你狂悖犯上,藐视钦差,咱家今日容你不得。”
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物,高高举起——正是第二道圣旨!
“皇上密令在此!”胡公公尖声,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,“凡调兵逾百,皆须咱家持令核准!违令者以谋逆论处!”
他环视四周,目光最后钉回贺栖脸上,带着狠戾的快意:“贺将军,还不接旨吗?”
贺栖胸膛剧烈起伏着,远处厮杀声越发刺耳。
与此同时,雪原之上,陆盛的长枪已染红,他喘着粗气,再次格挡开一柄弯刀,环视着步步紧逼的敌人,所率前锋已折损过半,剩下的人背靠着他,组成一个越来越小的、颤抖的圆阵。
生死攸关。
圣旨雕龙刻凤,在灰白的天空下反射出刺目的光。
谋逆?南越国真谋反的夏厉不治,流民仓皇逃命,反而来治他们的罪?
为夏泽麟效命到底值得吗?
贺栖霍然拔剑,雪亮的刀锋直指胡公公,哑声道:“胡公公,你再说一遍,是谁谋反?”
胡公公被他眼中几乎凝为实质的血红凶光刺得心头一寒,尖声道:“违抗皇命,擅动兵马,不是谋逆是什么?咱家手持圣旨,在此监军,你今日敢动一兵一卒,便是死罪!”
“好好好……”贺栖猛地上前一大步,声音低哑得可怕,每个音节都裹着沸腾的杀意。
“贺栖!放肆!”胡公公在他逼近下连连后退,色厉内荏尖声道,“我乃皇帝钦差,圣旨在如陛下亲临!贺栖,你敢抗旨?!”
贺栖目光如炬,扫视周遭,朗声道:“靖安侯在前线被蛮族围杀,生死一线!而这个阉货,拿着一张不知真假的令牌,堵在营门,不排一兵一卒去救!这是什么?这是通敌!这是谋杀!”
“贺栖!你找死!” 胡公公被他当众斥为“通敌”,魂飞魄散,又惊又怒,对左右尖叫道,“还不给我拿下这个反贼!”
他身后几名京城带来的侍卫犹豫着上前半步。
“我看谁敢动!” 贺栖的亲卫营齐刷刷拔刀上前,杀气凛然,瞬间将那几名侍卫逼住。
胡公公彻底慌了,手指不断打颤,嘶声道:“皇上亲命——啊!”
暴喝声中,贺栖根本没有去接那圣旨,而是手腕一翻,反手将隐忍数日不发的利剑自下而上,,直刺胡公公命脉!
胡公公脸上那抹惊恐与难以置信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,只发出一声干憋凄厉的哀嚎!
胡公公的动作僵住了。他瞪圆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刺穿圣旨的长刃。
咕咚。
圣旨滚落在地,在雪泥中沾染了污秽。
贺栖持刀而立,刀尖垂下,一滴浓稠的血珠缓缓凝聚,最终滴落,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红点。
他看也没看脚下的尸体和圣旨,缓缓抬头,目光扫过震惊的众人,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:“假传圣意,贻误军机,通敌谋害大将,已被就地正法!”
京城夜已深,军报混着北疆凛冽的风雪飞至夏泽麟案头。
卫将军金情浑身湿透,面色苍白如纸,噗通一声跪在御前。
周全垂眸,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:“皇上……北疆八百里加急……”
“何事惊慌?”夏泽麟佩剑扔在一旁,深呼出一口气,凭借殿内龙涎香强行抽出方才的怒气。
“皇上……皇上,北疆,”卫将军不知所措地舔了舔嘴唇,声音沙哑,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,“皇上节哀,靖安侯……靖安侯陆盛殉国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