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,军医拎着大包小包的药箱掀帘进来,一抬眼,瞬间目露喜色:“侯爷醒啦,咋不喊末将来瞧?”
“嗯?”贺栖发愣得都要睡着了,转头一看,登时站起身,“伯黎什么时候醒的,怎么不叫人?”
陆盛:“……”
他说不出来话,勉强抬起胳膊在空中虚虚一划,直指桌上水壶。
贺栖顺着他手看过去,又看回来,摸不到头脑:“啥?”
军医试探道:“侯爷想喝水了?”
陆盛闭上眼,生无可恋地点点头。
一阵兵荒马乱的折腾,连喝了三碗,才觉得自己活过来。
皮肉表面伤好了大半,人一醒精气神儿眼瞅着好了许多。他被军医半搀着靠在床头,有气无力地一点贺栖。
军医尽职尽责地翻译,“可是有话和贺将军私下说?”
贺栖接过汤碗,摆摆手:“你回去吧,有我呢。”
有个屁……
陆盛再也不信贺子炙的这张嘴了,生怕军医离开,连嗓子都顾不得,一把拽住军医袖口,声音哑得像是破风箱,“在……咳,在帐外等着。”
军医憋笑离开。
贺栖幽怨地瞪了一眼他,拖了把椅子靠床坐下,“干嘛,不信我。”
“火兄,我差点在你眼皮子底下渴死你知道不。”陆盛翻了个白眼。正了正神色,说起正事,“那使者赶紧让人走,正是紧张时候,在北镇住下算什么。”
贺栖脸色一变,听明白了言下之意。
他声音压得又低又急:“陆盛!今天是处死你的圣旨,明日又是什么?你难道还要继续向景朝卖命吗——”
陆盛费劲地指了指脸,“口水喷了一脸,给我擦擦干净的。”
贺栖气得胸口疼,随手扯了块不知是抹布还是什么的布头丢过去:“自己擦!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着,声音却哑了:“你这幅样子都是拜狗皇帝所赐。当时我但凡去晚一步,你……”
他哽咽的说不下去。
得了,脸上口水还没擦干净,先擦上眼泪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陆盛无奈笑笑,招手让他靠近,安抚地拍拍他肩膀,“南下时我曾接触过夏厉,不是个能靠得住的,别看现在画饼多好,登基后能不能兑现还说不准。”
“小太子已经七岁了,你也教过他武艺,是个宅心仁厚的好孩子,不像他老爹似的。”
“什么饼不饼的。”贺栖嘟囔一句,又问,“祸害遗千年,夏泽麟看着也不是准备归西的样子。”
陆盛半阖着眼,有气无力地摇摇头,“我偷偷和你说一句,别往外传——惨死冷宫的苏家女儿和阿月有说不清的关系,算上她叔父、先太子一党,条条血命,她不可能放过夏泽麟。”
贺栖原本聚精会神地听着,越往后越听得不对劲,恨不得怼陆盛一拳,“这和你家夫人有什么关系,难道她能闯进皇宫暗杀夏泽麟吗?”
“私印是我给她的。”陆盛言简意赅。
他呆楞半晌,才明白什么意思,“她竟果断至此,怪不得月前奚景来信说断供了,她难道从接到你消息后就准备……”
陆盛颔首,带着隐隐的炫耀:“她叔父早就图谋不轨了,也就是不愿意见我为难。你看这,一没我消息不就……”
“哦……”贺栖拉长语调,“冲冠一怒为蓝颜啊。”
“如今江南流民隐隐有过激之势,流民与南越背后必有交易。私印在他们手中不定会出什么乱子,那群人得早做打算。”陆盛收了笑,神色凝重起来,“我还活着一事,只能仅告知阿月一人,夏泽麟那里也不必言明。”
见贺栖目露迟疑,他解释道:“夏泽麟身边漏的和筛子一样,告诉他不和告诉所有人又什么区别。”
“也是。”贺栖点头。
陆盛见他情绪逐渐缓和下来,微微松了一口气。
他这番话目的虽是安抚,却也是实打实的实话。他可以不把皇帝的猜忌当回事,也该为跟随他的弟兄考虑一二。
只要局势一稳,太子再长大些,崔挟月不出手,他也会动手。
何况有崔叙在,夏泽麟更不可能善终。
眼下最要紧的是,先安定四方,解决南越国起兵,消除各处隐患。在崔挟月还未陷得太深前将人拉出来,免得惹祸上身。
陆盛歇了口气,有开口道:“前几年夏泽麟摔断腿虽是假的,却也给他提了个醒。谁能保证他能活多久?”
“王氏早就预备着做外戚,夏泽麟难道会让先帝外戚把控朝政的例子再次上演吗?”
“他最怕皇权旁落,小太子才几岁,能斗得过朝中老谋深算的世族?军权,是他留给小太子的最后一条退路。”陆盛吸了一口气,抬眼看向贺栖,“朝中有多少武术大家,何必要你做太子的武艺师傅?咱们手上可都是刀刀见血的杀招。”
贺栖没说话,神色却变了。
“当时胡军说的也不全是蒙你的,我一死,黑虎军或是落在李宏扬或是你身上。他有意给你提一提官职,想让你看在师承的面子上照顾小太子。”
陆盛一笑:“是不是觉得自己错过了好多?”
贺栖回过神来,怒骂:“滚蛋吧。”
与此同时,京城田庄内。
烛火摇曳,在窗纸上投下一个孤零零的影子。
崔挟月心不在焉地抹掉嘴边的血渍。指尖染着暗红,更比嫣红的指尖刺目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