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也懒得擦,就这么在帕子上一抹,目光重新落回眼前摊开的账本上。
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眼前跳动,受战乱波及,珠钗铺子的生意断了三成,也便只有京城贵眷尚能支撑。
可比起贩卖私盐的进项,这点损失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。
南越国中本有盐矿,是被朝廷一再监控,假冒不得,掺私不得。正是有了崔挟月的助力,军中粮草才能撑到现在,一天没断过。
思虑间,崔挟月又呕出一大口鲜血,桌旁血盆荡起阵阵涟漪。
苏婉在旁伺候笔墨,担心道:“小姐,叫来医官瞧瞧吧,这总吐也不是办法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崔挟月头也不抬,手指在桌案一点,示意倒水漱口。
崔叙一走,身边没人敢置喙。
这半月,崔挟月最近动作愈发大胆。白日奔波,夜里熬着,身体积劳成疾,呕血成性。
她终于理解为何初见崔叙时,他那副满不在乎自己身体的缘由了。
灵魂时时刺痛,羸弱的身体仿若拖累。
心已死,若无仇恨,形销骨立又何妨。
苏婉看着她苍白的侧脸,长睫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衬得人愈发单薄,她叹道:“您又是何苦。”
崔挟月没理她,“周全如何?京中可有异动?”
水牢阴冷,崔挟月原是想在那给他“安家”。可还没两天,人已晕厥数次。
人提上来时,双腿险些残废。如今虽已治好,终身阴雨天疼痛却是免不了得了。
周全醒后,人倒是挺安静的,却暗自闹起了绝食,问便是要崔挟月来见他。
崔挟月烦不胜烦。
临行前谢奇给了她一堆稀奇古怪的小药丸。她也懒得分辨,索性都给他灌进去,当个失了心智的娃娃圈养。
“每日药都按时吃着呢。”桌案竹卷纸本纷纷杂杂,地面甚至堆了不少,苏婉从中抽出一封薄信,“裴家小公子裴本奉旨南下,意图剿匪,半月后启程。”
崔挟月走马观花扫了一眼,未置一词。
南下剿匪。
托词好听,裴氏早已是同属阵营。
她唇角若有似无勾起一抹弧度,崔叙已全权控制住沿途驿站,自长江而划,全权在握。
裴家那么多青年才俊不去,偏生派去个十多岁的小孩——哪怕是做样子。
是迫不得已的质子还是更进一步的投诚?
裴本于她不过是朋友家幼弟,甚至关系不是太好的幼弟。
爱死不死。
“他家大小姐呢?还没议亲?”
苏婉:“信中未写,可要打探一二?”
烛火跳了跳,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。
自从接手了崔叙京城中的暗线,每日数不清的暗信往返来回。信鸽、茶楼酒肆的暗格,皇宫内庭的暗桩——京城的每一处角落,都有线报源源不断地流向她手中。
涉及众多,无人在意一女子是否婚配,哪怕她是裴家嫡长女。
她忙于外务,几次入京也只是匆匆而过,许久未曾见面。温母与崔姝来信一再被积压,信封边角已经起了毛边。
还有她的妹妹……
京城中旧故重重,几乎触目伤怀。
而她……她看过太多秘密,多到已经记不清哪些人该死,哪些人该留。
夜深了。
崔挟月放下笔,转了转手腕。烛光晃了晃,她目光落在书案角落那盒信匣上。
匣子落了薄薄的一层灰。
崔挟月快要不记得有多久没想起过陆盛了。
分明年前还在信中问,是否回京述职……
恍若隔世。
那一封封不知寄往何处的信被撕毁焚烧,字字泣血,顿首垂泪。
苏婉在一旁收拾茶盏,偷偷看了崔挟月一眼。
这些日子她常这样,对着某样东西怔怔地看,眼珠子一动不动,像是魂魄离体了般。
“小姐?”她轻轻唤了一声。
崔挟月回过神,轻轻眨掉眼中薄雾:“三日后请谢渺谢夫人一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