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三月,如夏泽麟一开始的设想般,“放纵”着流民叛军一路北上,向京城席卷而来。
于此同时,西洋人的巨船缓缓拉开帷幕,数艘黑压压的舰船自海岸线展露头脚,未开一枪一炮,只静静矗立在远视,像示威,像窥探直指京城咽喉。
海风中已经能嗅到硝烟的味道了。
春日里花开正好,王皇后召集京城贵女,共邀赏花。
不知情者,当兵乱只是一时,何况在千里之外,有黑虎军定当无畏。知情者,撑也撑出个笑脸来,把那些话咽在肚子里,装出一派太平盛世。
这春日宴丝毫未受影响,贵女们与百花争艳,朵朵娇艳欲滴。
席间笑语盈盈,觥筹交错声不绝于耳。
崔姝自在其中,向一夫人微微颔首示意,白瓷般的脸上笑意不曾落下半分。
怀清公主端坐在主位,悄悄向她眨了眨眼。她二人年岁相仿,更有陆盛阻拦公主和亲一事,两人私交一直不错。
开宴后,皇后露了个面便匆匆离去,四下皆活泛起来,找三五至交同游玩赏花。
怀清公主,夏婉欢欢喜喜地挽着崔姝胳膊邀去湖中乘船。
皇家园林,讲究甚多,纵使没有皇后入席,婆婆侍女也约束着一言一行。而船上巴掌大的地方,正方便打发走随侍,说些私房话。
二人登船,夏婉松了松肩膀:“可没人了,嘴角都笑僵了。”
说着,她做了个鬼脸,抛给崔姝一贡果。
崔姝嘴角笑意落了些许,贴着公主坐下。
“靖安侯如何了?”夏婉啃了一口水果,“听父皇说他在秘密剿匪,不让我打听太多。”
崔姝抿了抿唇,说不出话来。陆盛死讯到的第二日,皇帝便诏她入宫,赐下众多恩典,只一样——不许挂白绫。
她捉摸不定皇上用意,说后即严密监视崔府与靖安侯府,不许外传,偏却又告知她此事。
想要她如何?
悲痛欲绝,随靖安侯而去吗?
她虽对陆盛无感,但不免担心崔挟月,写信欲摧回京,篇篇不得回应。急得她额头都冒了颗痘。
夏婉见她神色不对,全当是对巷间传闻烦心,安慰道:“别担心了,那陆盛再纳几个妾室,你都是正室。哪怕他再喜欢,又有几日能见面?难不成为了见他,那姑娘留在风沙苦寒之地?”
崔姝摇摇头。
若只忧心的是夫妻离心便好了。
夏婉晃晃她手臂,“别烦心啦。”
她推开船窗,船正贴着岸边缓缓而行,岸上一片新绿,嫩草像绒毛似的铺了一地。阳光碎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地晃着,映在镂空的窗柩上。
“没事。”崔姝撑起笑容,抬眼一扫岸边,“皇上既不让打探便罢了……”
她话音倏然顿着。
夏婉没察觉,一摊手:“天家父子能有几分真情,从他想要把我送去和亲开始,我们父女情分已尽。”
“公主。”崔姝一眨不眨地盯着岸边人影,手指不由自主握紧,声音发紧,“我有要事下船,少陪了。”
夏婉愣愣点头。
船划至岸边,人影已然消失不见,崔姝不顾侍女搀扶,顺着那人影方向直追而去。
嫩柳拂过脸颊,留下阵阵酥麻。
那是崔挟月!
崔姝坚信自己并没看错,她不是在南越吗?
为什么不回家?
她……知道那一噩耗了吗?
崔挟月走得很快。
穿过一道又一道竹林,脚下石子窸窣作响,额间已冒出细密的汗珠。
内庭重地,各宫口皆有侍卫把守,若不是托谢夫人的名头,她根本进不来。
几日前,她约见谢渺,才得以一窥妹妹惨状。
人被拘在小小冰官中,仙术流传,还维持着死前惨状,长发枯黄,散乱在身下,隐约还能看见几抹血痕。
纵使这般,夏泽麟也不远放她自由。
九重宫阙,皆是牢笼。
谢渺对后宫嫔妃知道并不多。她告诉崔挟月得,多是内侍传初的只言片语,还有夏泽麟转述而来,参杂多少私情,多少阴阳倒转,说不清楚。
崔挟月在冰棺前站了许久。
指尖被刺骨寒意扎得生疼,妹妹面容已然陌生。原来,重塑肉身那日,两人是那样的近,两两相望,见面不识。
生前所书竹简在她身边累成卷,除积弊、革吏治……笔尖虽流露出几分稚气,想法却已成熟。
她在顺着她写书时的想法,一步步改这烂透了的朝廷。她远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大臣们想得更深、更远。
偏生只因她是女子,一切都需借皇帝的手。
办好了是夏泽麟思虑周全,办砸了是妖妃祸国。
何其不公?
而她长眠后,身侧也只有这一卷卷冰冷未施行的新政条目陪伴在侧。
崔挟月咽下一句句砸官埋骨,转身请求谢渺带她入宫。
她妹妹这样子全拜夏泽麟所赐。
崔叙那边隐而不发,只需一个名头,便能名正言顺出兵平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