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没说几句体己话,皇后派人来寻:“苏姑娘,皇上诏您花厅一叙,请跟奴婢这边来。”
崔姝迟疑一瞬,向崔挟月投去询问的眼神:“苏……?”
“化名罢了。”崔挟月轻轻按住崔姝的手背,声音压得极低,“保险起见,今日当作并未见过我,切莫和叛军扯上关系,有侯府的关系,夏泽麟不会为难你,为难崔家。”
崔姝心头一紧,一把抓住她:“你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崔挟月理了理衣摆,转身随侍者离去。
她走得不急不缓,背影纤细而笔直,裙角在长廊一晃,便没了踪影。
崔姝站在原地,久久没能收回视线。
她如今已不是当初那个对时局一无所知的深闺女子,可改朝换代四个字的分量,远非她能承受,她能做的,不过是有护住身边人罢了。
崔姝寻上怀清公主,两人并肩往花厅去。
夏泽麟刚下朝。
周全一告假,他手头又少了个能用之人,许多事免不了亲力亲为。
谢渺素来不参与皇家宴饮,往日多次相邀,皆被婉言拒之。这弟子他虽头回听说,也不免多重视几分,亲自来见。
寒气渐消,花厅中百花正盛,茶香氤氲间,染透了满室芬芳。
崔挟月踏入厅中,屈膝敛眉,向高座上那人行礼。
地面被宫人擦得光可鉴人,映出她的身影,也映出那端坐于上得忍——夏泽麟
他坐在那里,锦衣玉食,手中露出一星半点,都够贫穷百姓花上一辈子的。
崔挟月盯着地面上的倒影,眼角肌肉不受控地抽动了一下。
又见面了。
她距他不过五步,全可跨步而上,一刀毙命。
不行……
现在还不行。
她攥紧袖中的手,指尖深深陷进掌心。
众目睽睽之下,她难逃法网,也会连累到其他人。
崔挟月深吸一口气,脸上晦暗一闪而过,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“谢夫人近来可好?”夏泽麟不舒服地晃动晃动脊背,仍摆出一张温和的笑脸,“听谢夫人说,你初来京城,有什么不适尽可与朕说。”
比起无欲无求的谢渺,还是这初出茅庐的小弟子更好糊弄些。
崔挟月垂首,声音平淡:“谢陛下,师傅一切都好,西郊一切如常。”
夏泽麟:“你出身何地?之前怎从未听谢夫人提起?”
“臣女幼时失孤,幸而被云游的师父捡去,一直养在家乡郁林。”崔挟月声音平淡,一板一眼地回答着他的问题,“所学不精,未敢出山卖弄。此次师父命我寻宝物送来京城,方知天地之大。”
夏泽麟点点头,认可了她这番回答。而后照例问了几句,便准备离开。
他露面已是恩赐,太过抬举反而不好。
身后,众嫔妃贵女皆随他起身齐齐行礼。那一角明黄衣袍从崔挟月面前一闪而过——
忽地,刺目的日光自窗外斜斜照入,正落在崔挟月脸上。
夏泽麟漫不经心地侧目一瞥。
下一瞬,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。
他又看见了那张脸。
那张跪伏在地、敛眉低母的脸,此刻被日光映得的清清楚楚,眉眼、轮廓,甚至那微微抿起的唇角。
夏泽麟眼眶骤然泛红。
他嘴唇颤抖着,似是不敢认般,声音压在喉管里,呼吸声都不敢太过,“阿青……”
崔挟月只觉手臂一紧,整个人被他生生提起来,力道大得骇人,像是要将她骨头捏碎般。
她被迫抬头,对上那双赤红的眼睛。
夏泽麟瞳孔倒影中的自己,慌张中带了分恰到好处的疑惑。
一丝怨恨也无。
听他叫苏亦青的名字,竟然能如此平静。
空气仿佛被抽空,花厅众人皆僵在原地,无人敢动,无人敢喘气。
唯有崔姝上前挪动几步,欲辩解,却被身旁夏婉皱眉拦下。
离皇帝最近的王皇后自然听到了那句呢喃,她看也没看被扼住的崔挟月,面不改色带众人退出。
夏泽麟死死盯着她,一错不错。
六年了。
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一千多个日夜,足够他另觅新欢,忘掉苏亦青了。
现世校园恋爱仿佛是漂浮在空中的琉璃,随着那人的死亡,落地成了一片片碎片,保不齐藏在那个角落,某时某刻突然跳出来。
可物是人非事事休。
何苦又要再次出现呢?
她住过的宫殿早已荒败,死时的冷宫更是杂草丛生,连宫人都绕着走。
他偶尔路过,也字远远望一眼那颓败的屋檐,便匆匆移开目光。
不去看,也不必想。
可夜里不由人。
梦中他总想看清那张脸,可每走近一步,那人便后退一步。他越用力追,那身影便越模糊,直至他惊醒过来,满身冷汗,枕畔空空无人。
到后来,连梦也少了。
他甚至开始忘记她长什么模样了。
眉眼如何弯,唇角如何抿,生气时是怎样别过脸去,欢喜时又是怎样强压着笑意偷偷看他。
他想不起来了。
只记得那些曾经让他厌烦的、女儿家的小脾气——动不动就使性子,一点小事便要闹别扭,非要他哄了又哄才肯罢休。
她死后,那些缺点反倒成了他拼命想抓住的东西。
夏泽麟盯着眼前这张脸,攥着她手臂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。
是谁——
是谁给的胆子,竟让赝品站在他面前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