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底那股怒火猛地蹿上来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谢渺?她素来不涉朝堂,不参与皇家宴饮,今日却偏偏派了个弟子来。这弟子初来京城,偏偏就让他撞见,偏偏就长着这样一张脸!
天底下哪有这般巧的事?
还是说,有人终于按捺不住,要用这张脸来试探他、拿捏他、戳他的软肋?
夏泽麟目光凌厉如刃,一字一顿:“说,谁派你来的?”
她垂下眼,声音也带着抖:“臣女不知……师父派臣女来,只为不负皇恩,绝无旁的心思……”
夏泽麟盯着她。
惶恐,畏惧,不知所措。
都恰到好处。
夏泽麟深吸一口气,将初见时的恍惚与疼痛生生压回心底,手指一根一根松开,她白皙的手臂上已印出几道红痕。
“你姓苏?”
他问,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,可那双眼仍盯着她。
“叫什么,谁给你起的?”
“臣女名叫苏木安。”崔挟月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蝇。
苏木安。
夏泽麟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“师父说,十五年前捡到臣女时,身上系着这个名字。”她顿了顿,声线愈发低了下去,“师父说,既是有来历的,便不便更改。”
夏泽麟眯了眯眼。
木字辈。
他隐约记得,苏家下一辈确是“木”字排行。只是为区别嫡庶内外,当年苏家曾卖他一个乖——只与苏亦青同胞血亲,方可用这个字。
配上这张与苏亦青三四分相似的面貌,难道她真是流落在外的苏家人?
“陛下?”
颤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虑。
崔挟月抬眸看了他一眼,又飞快垂下,像是被他的目光烫着了。她咬着唇,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可是臣女有何错处?但请陛下责罚……”
夏泽麟回过神来,审视着这张脸。
是有心之人的手笔。
还是巧合?
他一时分不清。
夏泽麟沉声道:“这几日留在宫中。”
说罢,他不去看崔挟月何反应,挥袍离开。
崔挟月跪在原地,保持着俯首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直到那道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,她才缓缓抬眼。
日光依旧斜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
那眼底,哪里还有半分惶恐。
待她整理衣袖跨出门厅时,或多或少的视线落在她身上。
崔挟月目不斜视,神色淡然,仿佛浑然不觉。
崔姝在外等的手帕都要拧断几条了,简直度日如年,见崔挟月出来,她眼睛一亮,脚下动了动,却又生生止住。
她没忘记崔挟月的叮嘱。
夏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眼珠一转,忽然上前几步,扬声道:“苏姑娘是吧?”
她端出公主的架子,下巴微抬,目光居高临下。
“跟本公主走一趟。”
众人窃窃,皆以为崔挟月得罪了公主,当下四散开来。
崔挟月面不改色应下:“是。”
三人一前两后,穿过回廊,拐进一处僻静的偏殿。
门一合上,夏婉便卸了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,转过身来,轻轻拉了拉崔姝的指尖,笑得狡黠:“记我一个人情哦。”
崔姝微微屈膝:“是,公主。”
夏婉摆摆手,转身离去。
脚步声渐远,门扉轻掩,满室归于寂静。
崔挟月长舒一口气,活动了活动脊背,此时才察觉满背冷汗。
崔姝急切问道:“皇上留你做甚?莫非他察觉……?”
崔挟月将那几句话在心头过了一遍,自认那几个问题回答的滴水不漏,况且夏泽麟都准备走了……
若说看出她要行刺,也不应当,早便叫侍卫拿下她了。
是什么让他起这么大反应?
思绪翻涌,一时没个头绪,崔挟月面上不显,只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,发猪瘟了吧。”
崔姝一愣。
“他要我留在宫中,”崔挟月垂眸,“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,更方便了。”
崔姝:“苏木安身份可能保证?他莫不是暗中查你身份去了。”
“没关系,”崔挟月说,“真有这人,上了族谱,问苏家人也关系。”
崔姝眸光一闪,欲言又止。
她咬了咬唇,终是低声问道:“那些与苏家女有姻亲的人家……近日出事不少。”
“我干的。”崔挟月爽快应下,想起当初是用了商路的暗线,崔姝知道也无妨,“事出有因,母亲或许会知道些许,你别怪我狠心牵连他人。”
“怎么会!我信你还来不及。”崔姝用力摇头,抓紧她的手贴在胸口,那心跳声咚咚的,又急又重。“只是担心皇上会起疑心。”
崔挟月轻轻回握了一下:“放心,不会让他疑心太久。”
迟则生变。
今晚便是动手的最好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