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。
刚长出嫩芽的枝干被呼啸风声砸得砰砰直响,回音在空旷的宫殿中层层回响。寝殿内,龙涎香被仍烧着的地龙烘得滚烫,浓得几乎凝成实质。
夏泽麟今日格外困顿,眼皮子似是坠了铅,强撑着批复完折子,由内侍扶进重重帷帐后。
离龙床几步外,值班太监脑袋一点一点,陷入昏睡。烛火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墙上,像是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。
房脊上掠过一抹黑影。
崔挟月足尖轻点瓦面,连鸟雀都未惊动。
时刻看护的暗卫早被她暗地支摸清人数,白日中由夏泽麟亲自下令派往各处,如今他床旁空无一人。
殿门无声开了,又无声合上。
昏黄的烛光中,蜡心轻轻爆出一小朵烛花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一步,她闻到了自己身上冷冽的寒风被龙涎香烧得滚烫。
两步,帷帐纹丝未动,谁也没察觉。
三步,夏泽麟就在咫尺之外。
崔挟月覆手而立,盯着身下人的脸。
夏泽麟身体微微抽动,眉头紧锁,额角渗出汗珠,似是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息,睡的并不安稳。
匕首出鞘,刻意涂黑的刀刃上反不出一丝亮光。
一旦落下——只要落下,所有午夜梦回时啃心蚀骨的仇恨,都将随着这一刀,永远埋葬。
崔挟月唇角弧度越发加深。
人终将会为自己做下的一切买单。或早,或晚。
手腕一沉,匕首破空刺下——
就在刀尖刺入的刹那!
“锵——”
一道劲风破窗而入,拇指大的玉石精准撞上刀身,震颤不止!
匕首被巨力打偏,锋利的刀身堪堪划过锦缎。
“刺啦!”
被芯飞溅如雪。
崔挟月瞳孔猛然紧缩。
她不顾来人,手腕反转,匕首倒提,再次朝龙床扑去——
刀尖距离夏泽麟咽喉不过两寸!
黑影如鬼魅般从破裂的窗棂翻身踏入,未及落地,仓促间第二块暗器已破空而至。
崔挟月侧身一让,暗器贴手臂飞过,“哧”地钉入身后立柱,入木三分。
她定睛一看,竟是块不知从何处随手掰下的木块!
她手腕再度扬起,朝着夏泽麟心口狠狠扎下,不死不罢休!
一只铁钳般的手骤然扣住她腰间,猛力一拽。
崔挟月整个人被凌空扯离床榻,足见在帷帐上一点,接势扭身,反手一刀刺向身后!
说时迟那时快,来人猛地侧身躲避,刀锋擦着脖颈而过。
一击未落,一击又到,崔挟月手掌青筋暴起,死死抓住来人衣襟,俯身刺向胸口。
匕首尚未落下,那人猛哼一声,似是忍痛般,竟下意识向崔挟月贴近。
崔挟月又惊又怒,匕首贴着衣襟划过。小臂被来人顺势攀上,她只感手臂一麻,那匕首竟直直脱手!
数刀皆空,崔挟月发了狠,脚尖一点,勾住极速落下的匕首,用力一挑,反手正欲抄起匕首再刺。
“砰!”
那人出手比她更快更狠,一记飞踹正中刀柄,匕首打着旋抛出窗外,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弧,消失在夜色中。
空气凝滞一瞬。
崔挟月胸膛剧烈起伏,额头沁出细密汗珠。她心念电转——单打独斗,绝非此人之敌。
目光四下一扫,心中顿时有了主意,主动缴械投降。
来人一身玄衣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,在摇曳烛火中明明灭灭,看不真切。
崔挟月能感受到他功夫在她之上,可却始终未出手伤她。
崔挟月咬牙,简直像是戏耍掌中之物般!
究竟是谁?
夏泽麟身边不是完全被渗透了吗!?
若此人是护卫,为何不唤人?若此人是刺客,为何不伤她?
黑衣人似是被她干脆服输一愣,抓着她手腕从龙帐上扯下条明黄秀带,三下五除二捆住双手。
捆完,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,动作里莫名带着几分……熟稔?
崔挟月一阵恶寒,霎时起了一连串的鸡皮疙瘩。她佯装力竭,脚下踉跄,背靠墙根蹲下。
黑衣人身形高大,几乎将摇曳的烛光尽数挡住。他迟疑一瞬,向前一步,又似有所顾忌般顿住。
崔挟月盯着他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究竟是谁?”
黑衣人沉默着摇了摇头,似乎在犹豫该如何处置她,围着她来回踱步。
这时,殿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
是巡逻的侍卫!
他们一旦推门而入,必会发现殿外晕倒一地的宫人——到时谁也跑不了!
黑衣人显然也听见了。他低低“嘶”了一声,抬手挠了挠后脑勺,终于下定决心般一把抓起崔挟月的手腕,另一手扣向她后颈,准备带她离开。
就在偏头的瞬间,崔挟月眼角余光瞥见地上那枚玉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