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叙不停转动手中珠串。
崔挟月寻来的上好紫檀木,被她一个个磨成小珠串成手串,临走时硬塞给他,说叫平心静气。
崔叙一嗤,他哪里来的那么大火气。
紫檀香若有似无,却在某时极具存在感,不由分说地笼罩着一举一动。
但是……
由一个未加冠的稚子代表裴氏,乃至京城暗中观望世家,未免太过儿戏。
窗外,南越国的天色渐沉。号角声远远传来,穿过重重殿宇,闷闷地压在人心头。
街巷间十家店铺九家关着门,行人的脚步比往日更急,行色匆匆,再无半点富庶之地的悠闲从容。
殿内灯火通明,争执声愈发刺耳。
还没有个章程。
夏厉坐在主位上,面上仍端着笑,可那双眼里,早已没了温度。
他想要的是世族的支持,是将来攻入京城时,能名正言顺地坐上那把椅子。
因此哪怕心中再是不愿,也不得不维持着面上的和善。
崔叙与夏厉至今未探得西洋人参与景朝内争的缘由。
两地相隔大洋,千里迢迢,损耗无数,所图为何?
若是扩张疆土,两地悬隔,如何治理?若是贸易,何须押上船队深入内争?
谁会做赔本买卖?
崔叙看不透,夏厉看不透,甚至这满殿之人,怕也没有谁能真正看透。
可眼前这少年,却在力主引入西洋势力。
崔叙虽不像夏厉本能地抗拒交往,却也难免有一丝不适。
景朝终究是他们的主场,无论如何,最后难道要一个西洋人来瓜分地盘吗。
崔叙眯了眯眼睛,视线透过屏风,若有实质般落在裴本身上。
这孩子倒是喜欢那些西洋人。先前在京中时,便三番两次来信,说什么三方交好,共谋大事。如今见了面,更是寸步不让,一力举荐西洋人入局。
“西洋人不可入局。”江萧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“你我之争,是景朝之内的事,拉外人进来岂不是引狼入室?”
“与北蛮暗通款曲就不是引狼入室了?”裴回夜寸步不让,“西洋船坚炮利,若能更深结盟,可由海上攻入,进程总会比单枪匹马更快。”
涉及清誉,夏厉不得不开口道:“裴公子,蛮族只为拖延黑虎军,与西洋人深入中原,两者天差地别。”
裴回夜抬起头,她身量未足,站在江萧面前要仰着些才能看清对方神色。
她淡然道:“各有所图罢了,裴某看来并无差别。况且西洋人远渡重洋而来,要的是通商,是立足之地,不是要坐那把椅子。”
崔叙眉峰轻皱。
“椅子?”江萧冷笑一声,“他们不要椅子,他们要的是椅子底下的人!”
“公子在京中长大,没见过西洋人的手段。南越但凡远渡重洋的商人皆知——西洋人到一个地方,先建商馆,再修教堂,接着是炮台。等这三样东西齐全了,那地方姓什么便由不得你了。”
“所以要把门关死?”裴回夜道,“关死了,西洋人就进不来了?景朝内乱,自己人杀自己人,杀得血流成河,最后难道说的准由谁做主?”
夏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。
满口的仁义道德,真条缕分析地论上来,这些能排到几位?
遮羞布猛地被扯下,殿内众人脸色皆不好看。
“裴公子,”江萧的声音沉下去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回夜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顿,“我在说,景朝的事,景朝自己办不了。”
“陆盛死了,黑虎军没死,各地驻军的统领没死。纵使元昭皇帝昏庸无道,来路不正,那军权便会转向你我吗?”她眼睛沉沉看向屏风后,“若有十足把握,为何迟迟不发兵?如此僵持不下,更应寻来外力打破僵局。”
“所以你就把西洋人请进来?”
裴回夜:“我请的是能帮得上忙的人。”
“帮忙?”江萧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,“他们帮的是谁?帮的是你裴家,还是帮景朝?公子,你信不信,等他们站稳了脚跟,第一个翻脸的就是他们。”
“我信。”裴回夜说。
江萧一愣。
裴回夜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,她环视周遭,将众人脸色尽收眼底。
“可江大人信不信,就算没有西洋人,等打进京城,第一个翻脸便是世族,”她顿了顿,“第二个翻脸的,就是大人你自己。”
满殿寂静。
烛火跳了跳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。
夏厉把茶盏放回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够了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让江萧和裴回夜同时住了口。
屏风后,崔叙手里的珠串还在转,他望着那个站在灯火中央的少年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这裴公子方才说,西洋人不要那把椅子。
可他从头到尾,都没说裴家不要。
崔叙的嘴角微微动了动,不知是想笑,还是别的什么。
夏厉,也只有一个年幼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