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家的富贵,是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。
起家时靠着刀弓,鞍前马后地卖命,这才挣下一份世袭罔替的基业。
待天下初定时便往宫里送女儿。那裴家女也争气,从妃位一步步爬到后位,最后在泰安皇帝垂髫时,以太后的身份把持朝政,一坐就是十几年。直到皇帝束了冠,她才渐渐松开手里攥着的权柄。
——也只是松了松指缝。
泰安皇帝虽已掌权,政令却出不了宫殿的大门。
直到他娶了沈家的女儿。
沈氏是什么人家?那是两朝帝师、三任宰辅的根基,是从盘踞在青州的千年门阀。裴家在他面前,不过是捧着金碗的暴发户罢了。
裴太后听了这消息,当着内侍的面砸了茶盏。
泰安皇帝娶了沈氏女,便是把沈氏拉上了自己的船。这门亲事比裴家高出一大截,高到太后伸长了手也够不着,高到裴家那点子从龙之功,在沈氏的族谱面前轻得像一片灰。
从此母子离心。皇帝崩逝时时,裴太后未曾亲临,至死不见。
然而外戚之患,像是如影随形的恶灵般,代代相传。
裴氏势头大不如前,泰安难道不会忌惮比裴氏更厉害的沈家吗?难道不会忌惮身体中流一半沈家血的先太子吗?
先太子无端自缢,远非当年只是皇子的夏泽麟一人所能为。
而那之后,沈皇后离世,沈氏退居青州,不问世事。
陈年旧事随着棺椁一同下葬。
夏泽麟登基后依旧任命裴氏现任家主为大司马,除现任太后家族无人外,难说不会有欲除外戚之意。
若王氏太子登基,裴氏以何存于地,权力这东西,若一开始没唱出有何滋味也便罢了,可吃进肚中的谁又会愿意吐出来。
但夏厉的世子夏涂就不同了,他母亲仅是小官家女儿,虽亲族不少,但……战场上哪簇箭矢会避开皇亲国戚?
比起重重守卫的王氏,其中可操控的空间便大了。
崔叙声音平平,“事成后论功行赏自是免不了,若无奖赏,谁会毁家纾难。裴公子,此话有失偏颇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,席间那点剑拔弩张的热气,被这话轻轻按了下去。
宴饮散时,暮色已经压下来了。两方都没松口,也没撕破脸,只各自揣着一肚子算计,钻进自家的车驾里。
崔叙靠在车壁上,被那些人吵了一整日,太阳穴突突地跳,疼得像有人在里头敲钉子。侍童跪在一旁,手指轻轻按着他的额角,那点温热才慢慢把痛意化开。
崔叙心中不断盘算着,眼睛半阖,视线虚虚落在半空中。
今日裴本来前,他从未想到京城古板保守的世族,会与不伦不类的西洋人搅在一起。
……未免太掉价。
车帘缝隙里漏进一线残阳,落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崔叙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原来当初西洋人送给崔挟月的那颗珍珠,是从裴家出去的。
或许更早之前,盯上那日进斗金的田庄,不止他一人。
陆盛按下贺栖与李宏扬的与虎谋皮,影一领来的使者也被原路发回。
而顺路,影一带来夏泽麟并未被烧死的消息。
影一:“……夏泽麟只呛进几口浓烟,人昏睡几日转醒。小姐未受牵连,已平安回府。”
崔叙微微颔首:“人没事就好。”
他本就不抱什么希望,但年轻人火气不宜憋在心里,烧个宫殿出出气也好。
影一继续道:“夏泽麟昏迷时,朝中慌乱几日,曾有人暗中接近夏涂世子。经查不是裴氏联络的世家,可能为有意试探。”
“不管他们。”崔叙摇摇头,“京中人手紧着崔挟月,只要不暴露,世子那里不必理会。”
夏涂年仅十三,与小太子不差多少岁。他还没未抽条长个儿,行走间自带江南水乡的柔婉,说话也轻声细语,又有刻意示弱的恭顺,叫人寻不出半点错处。
再也没有如此符合的玩伴了。
大人的勾心斗角往常影响不到小孩的友谊,太子除了母族的侍读哥哥,就属与夏涂最亲近。
一见面,夏涂摸宝似地在怀中掏出一把狗尾巴草编成的小兔子。
皇宫中杂草并不常见,小太子没见过这民间玩意,眼睛“唰”地亮了,忍不住“哇”了一声。
夏涂像个大哥哥般摸摸他的头,轻声问:“太子殿下,今日学业可繁重?”
太子满心满眼都是草兔子,“不重不重,父皇伤病未愈,师傅们来不及管我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身旁嬷嬷柔声打断,“殿下,今日皇上还要检查您功课呢。”
这话是对着太子说的,可她的视线却落在夏涂身上,不动声色地大量着,企图瞧出什么破绽来。
夏涂微微一笑,他受到的试探太多了,几乎要习以为常。
一说到检查功课,太子蔫了下去,依依不舍地把草兔子往回推:“那是还给你吧,父皇瞧见了又要说我玩物丧志了。”
“草编的玩意罢了,留不了多久。”夏涂推了回去,温声细语地哄着,“您学业上从未懈怠,皇上想必都看在眼里,不会怪罪您的。”
小太子攥着草兔子,到底舍不得松手,跟着嬷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。
夏涂不便在宫中久留,随内侍离开。
直到一人时,他仿佛刻在脸上都笑意终于落下,眼底幽深如寒冰。
他有一副及其肖母的脸庞,将楚地婉转发挥地淋漓尽致——不像男子。
她扯了扯嘴角,昏黄的铜镜中,照不出她的笑。
她不是男子。
夏厉又怎么会舍得他真正的男世子来京为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