哗——
一道黑影飞快地掠过墙头,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,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惊起半分。
屋内没点灯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地面切出一道惨白的光斑。
那人眯了眯眼,很快适应了屋内的昏暗。
桌案后做坐了一个人,他半身隐在黑暗里,垂着头,像是睡着了。
南越国掌管粮仓的仓长,夏厉心腹,今夜的目标。
暗线掐灭手中迷药。陆盛一再怀疑南越国粮草问题,他潜伏在南越国多日,早已摸清此人样貌秉性,此行只为将人取而代之。
暗线从腰间抽出那柄贴身藏的匕首。
月光落到刃上,寒光一闪,恰好照亮了桌案后那人的脸——
是夏厉!
暗线脚步猛然顿住。
夏厉惨白这一张脸,眼睛瞪得极大,胸口正中插着把与他手中一摸一样的匕首。
那匕首刀身几乎全部没入,只剩刀柄露在外面,血沿着刀柄淌下,染红了半边衣衫。
夏厉死了……
暗线瞳孔剧烈收缩,不由自主接连倒退几步,后背撞上身后书架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夏厉竟然已经死了!
怎会?!
是谁杀了他——是谁将他摆在这?!
还是说……
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甲胄相碰声。
脚步整齐而急促,绝不止一人。
是府兵!
暗线浑身一僵,来不及多想,猛地转头看向门口。
月光下,窗纸上,人影憧憧,隐隐透出刀剑的反光。
他低低怒骂一声,转身冲向窗边——
“哗啦!”
房门被一脚踹开,火把的光芒涌入屋内,照得亮如白昼,夏厉死状分毛避险。
为首府兵声音带着哽咽,厉声怒喝:“你杀了南越王!”
他身后火把跳跃,墙上影子如魑魅魍魉般游移。
下一刻,早有准备的府兵长刃出鞘,弓弩上弦,森寒的箭头对准他的咽喉。
中计了!
暗线此时还有什么不清楚。
他攥紧匕首,指尖发白。环视四周,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普通府兵,落在门口那个负手而立的人身上。
竟是个西洋人!
暗线呼吸一滞,此事参与势力繁多,可何时与西洋人如此亲密?
顾不得深思,暗线脚下骤然发力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门口。
擒贼先擒王!
只要制住此人,哪怕只有一瞬。
弓弦震响,十数支箭矢破空而至——
夜色如墨,崔府门前火把在风前摇曳,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崔叙寒着一张脸,面色沉的像要滴出水来。
他盯着面前这位深夜造访的不速之客,声音冷得能结冰,“裴公子,深夜造访,所谓何事?”
裴回夜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崔叙约莫四十出头,保养得宜,连眼角细纹都不曾出现。他虽身居常服,坐在轮椅上,走动都需他人服侍,可眉宇间那久居人上的凌厉绝不会让人小瞧半分。
这就是那个总以薄纱示人,背后为夏厉出谋划策的崔叙?
如今见了真容,当真是……
裴回夜摸了摸耳后瘢痕,指尖触碰到凹凸不平的皮肤,怪不得崔挟月愿时常陪在他身边。
她动作微微一顿,若非崔叙非要与她作对,她是真不愿动崔挟月的人。
“崔公。”裴回夜微微勾唇,不疾不徐地开口,“深夜叨扰,实在是事出有因,勿要挂怀啊。”
“崔公?”崔叙缓缓重复这两字,眸底滑过一丝晦暗,修长白皙手指滑过自己脸颊,“裴小公子倒是不怕我倚老卖老。罢了,说正事吧。”
话音落地,院外火把骤亮,憧憧人影将整座崔腐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裴回夜长身玉立,火光映着她的眉眼,明明是个少年模样,却透露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厉。
她缓缓勾唇一笑,一字一顿道:“夏厉遇刺身亡,府兵见刺客窜进崔府,崔公作何解释?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崔叙猛地攥紧轮椅扶手,力道之大,连细嫩的掌心被木刺刺破也浑然不觉。
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南越王生死可不是你这小辈你能胡乱编造的!”
“何来编造?”裴回夜淡然,“夏厉胸口中刀,尸身已被收敛,现停在王府中,崔公大可亲自一看。”
“还是……”她故意停顿,留下无限遐想空间,“还是说,崔公包庇那该千刀万剐的刺客?”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骤然停止跳动。
崔叙呼吸一滞,那段慌乱、被深深压在心底的记忆,如潮水般涌上来。
他又失败了吗?
又是一事无成,又是拼尽全力也不能撼动分毫?
崔叙攥紧胸口衣襟,眉心死死皱在一起。
又是这样……
又是——
崔叙缓慢地吐出一口气。
不。还没到最后,他还没手刃仇人
只要他不死,一切都不算结束。
他抬眼,目光落回裴回夜脸上,那张年轻的脸上神色淡然,一点悲伤的表面功夫也没有。
……胜卷在握。
呵。
不过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罢了。
夏厉身死,此事已成定局,无法更改。那么是裴回夜杀了他,还是那个不知底细的刺客?
若是前者,这无异于贼喊捉贼。夏厉挡了他的路,他能不留后路地干脆杀掉,那么崔叙自己呢。
假借清查刺客名义,清洗他在王国中的势力。
而后者……殊途同归罢了。
崔叙缓了缓心神,垂下眼,再抬起时,一低一抬的功夫,脸上神色已恢复如常。
他眉梢轻巧吊起,看起来十分不好惹,甚至透露出一二分刻薄寡恩的面相,“包庇?荒诞至极!刺杀南越王于我有何好处?你裴公子上下嘴皮子一碰,证据呢?切实证据一个都拿不出,凭何信你?!”
裴回夜浑不在意,笑意不变:“信与不信由不得崔公说了算。来人!”
一对官兵应声而动,飞快将崔抚围得水泄不通。
居然是官兵……
崔叙眉心狠狠一跳,厉声喝道:“裴本!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!”
“后果?”裴回夜低低笑着重复,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她撩起长发,露出耳后那道狰狞的疤痕。
十三岁那年,她便不在乎什么后果了。
她投入的,远比旁人想象的要多得多。当她一刀将那勋爵毙命时,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。
后果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