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涣洵蹲在门外,叶枫从廊下穿过,冻得他瑟瑟发抖。他已经把一封措辞严谨,处处暗藏控诉的信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。
就等着明日一早写给崔挟月。
他仰头望了望天,眼看着要三更天了,约莫今天怕是不能回府睡觉。
他站起身,用力锤了锤发麻的腿,活动了两下僵直的膝盖,这才凑到门前,放软了声音,有些谄媚地敲了敲房门,“叔啊,叔,给大侄安排一间客房行吗?”
无人应声。
他把耳朵贴在门上。屋里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出的细碎灯花。
崔涣洵心里一突,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从脚底穿起,顺着脊背一路爬上后脑勺,头皮都跟着发麻。
简直……
简直不像有人在。
敲门声欲发用力,声音都变了调,“崔叙!崔叙!你再不开门我踹门了!”
屋内依旧死寂。
“砰——”
木门被他踹得整个撞在墙上,又踉踉跄跄地弹回,摇摇欲坠地挂在门框上。
崔涣洵来不及收回脚,浑身被面前血淋淋的场景吓得钉在原地。
血。
满屋都是血。
血腥气扑面而来,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炭火焦味。书房里一片狼藉,桌案上堆积着数张墨迹未干的竹简。
崔叙坐在桌前,神态平和,手臂微微下垂……若不是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若不是脚下那抹晕染开来的血迹——
他真的就像伏案久了,累得睡着了一样。
崔涣洵膝盖一软,险些跌坐在地。
他死死盯着那道人影嘴巴张开又合上,没发出一个字来,一时不知该出去叫人,还是上前试探鼻息。
是谁杀了他?这怎么与夏厉死状一样……不不对,流这么多血,人还能活吗?
崔涣洵整个人都要神智不清了,脚下不由自主的向前迈了一步。
崔叙那垂下的手腕上赫然是一条深可见骨的划痕,皮肉翻卷,汩汩鲜血顺着腕骨、指尖,一滴滴砸落在地,溅起一个个小血花。
“叮——”
极轻的一声响。
崔涣洵浑身一震,下意识看去。
一把匕首从崔叙另一只手中无力滑落,厚重的地毯上吸去一切声响,只有那刀把的流苏细碎碰撞声。
自杀……?
崔涣洵脑子里轰然一片空白。等他回过神来,人已经扑了上去,死死捂住那道骇人的伤口,揽起人便往外狂奔。
“快!来人!医官!”
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,顺着他的手腕、衣袍,一路滴落,在青石板上拖出去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。
他的腿不是已经好转了吗?不是已经恢复了八九分血色了吗?
为什么还会寻短见?
……他视崔挟月的努力如无物吗?
没等他跑出院子,一道人影从墙头翻落,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跌进院子中。
崔涣洵来不及看清是谁,一把抓住来人冰凉的手,“暗卫……?你是他的暗卫吗,崔叙,崔叙……”
“放下他。”
声音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很狠厉。
崔涣洵一愣,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。
崔挟月!
她双目通红,脸上还带着赶路时的风尘与汗迹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
崔挟月接过崔叙瘦弱冰凉的身躯,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喉头梗了一瞬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哥,长话短说,叫影一去找谢奇。城内但凡能止血续命的草药,不惜一切都要拿到手……”
崔涣洵心惊胆战地等着下一句。
崔挟月垂下脸,盯着那张苍白的几乎透明的脸像是自言自语般,又像是神经质地重复:“不卖就抢,抢不过就杀……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最后几个字,她咬的极重。
崔涣洵心中一颤,不敢再看他的神情,转身便跑。
崔挟月将人抱进屋内,小心翼翼安放在床榻上。
烛火被她拨亮,橘黄的灯映在崔叙脸上。
烛火跳了又跳,转身去拿那把落在地上的匕首。
匕首上还带着他的血,刀把上的流苏沾了血迹,结成暗红色的硬块。
崔挟月握紧刀把,在自己手腕上重重划下——
她的血在月光下诡异地泛着亮色,冰冷的像是无机物般。
她把伤口凑到崔叙唇边。
动脉血鲜红,随着心脏一下下地喷涌,落在他的唇上,沿着齿缝渗进去。
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
崔挟月无力瘫坐在地上,额头抵在他冰凉的手背。
那手背冷的像石头,冷得她浑身发颤。
崔叙……崔叙!
你怎么敢!
若是她不心血来潮回来,若是她再晚一步——等着她的,是不是就是一句冰冷的尸体,还是由旁人递来的死讯?
他怎么敢这么狠心。
崔叙分明知道的,他知道的!
崔挟月将脸埋进他的掌心,眼泪无声地涌出来,洇湿了他的冰冷的皮肤。
鲜血依旧在她腕间流走,她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轻,可她顾不上了。
崔挟月不知道多少血够救回他,也不知道崔叙能不能醒来。
不——
念头刚起,就被崔挟月死死压下。
绝对能救活崔叙!
她手上挽救过多少生命垂危的病人……凭什么他不能活?
崔挟月死死咬紧下唇,血腥气在嘴中蔓延。
她眼前阵阵眩晕,斜斜靠在床塌边,再没有多余的力气直起身。
烛火跳动着。
崔叙双颊泛起一点红润,唇边血液来不及咽下,蜿蜒曲折地滑落在白皙的胸口上,与乌黑的长发纠缠不清。
不知过了多久,指尖终于传来一阵缓慢、微弱的跳动。
崔挟月大脑像是被糊了层雾般,半晌,她终于反应过来。
是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