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叙的心跳。
她竭力抬眸望去,崔叙浓睫低垂,眼眸半阖,像是已经恢复了意识。
崔叙薄唇轻轻颤动,声音微弱,“你这么来了……”
是幻觉吧,这时见到她多不吉利……这会对还活着的人有影响吧。
要不然,要不然……
崔叙合上眼,一丝求生意志也无。
崔挟月强撑着站起身,扼住崔叙脆弱的咽喉,厉声道:“崔叙!我废了九牛二虎把你救回来,你说死就死了!?你敢不敢看着我眼睛再说一次!”
手腕处伤口未愈合,温热的血液濡湿了两颊,呼吸不畅的闷痛再次唤醒崔叙。
崔叙眸中泛起雾气,恍恍惚惚地吐出游丝般的气音:“崔挟月……?”
崔挟月此时比崔叙好不到哪去,脑中一片轰鸣,她手指抵着崔叙的下颚,强行张开他的嘴,他只能发出呜咽声。
血液混着泪水涌进口腔。
崔挟月:“我再也不信你了,崔叙。”
她盯着身下这张脸。
那些坑蒙拐骗出来的誓言对他而言一文不值,说毁便毁。
她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,若是她的血液不是什么“灵丹妙药”,有什么“起死回生”之效。
她会不会眼睁睁看着崔叙死在面前?
崔叙潮红着一张脸,熟悉的血腥味与平日常喝的汤药混在一起,他还有什么不明白。
他缓缓抬手,抚上崔挟月的脸,温热体温链接着两人,血迹弥漫,眼角沁出一滴泪珠。
“是我对不住你。”他喉咙还被崔挟月掐着,音节都堵在嗓子里,不知从何说起,“……一时想岔了。”
崔挟月冷哼:“一时想岔,就对自己下手这么狠。你天天想岔岂不是闹的天翻地覆?”
崔叙一时哑然。
桌案上夏泽麟不怀好意的来信被烧了一干二净,只留下一摞摞自己交代后事的“铁证”。
崔叙十分擅长真假混说,有些话说出口,他自己都信了九分,连着记忆好似也被篡改。
直到这封信……
泰安三十四年,冬。
冬日寒气弥漫不到郁林,他与谢则仓皇逃窜,最后迫不得已回乡暂避。
那时崔府已被缺心肝的叔伯占据,只好借住谢家。
郁林入目皆是绿意,崔叙挽着裤腿,刚在田地里摸出一条肥鱼,准备晚上加餐。
这是谢奇的主意,两人来时郁结横在心口,上不去下不来,几日消瘦得不成样子。
谢奇捋着没几根的胡子说,让他俩自己做饭,事事亲力亲为。
从小到大前呼后拥、八个小厮侍女伺候的崔小公子哪受得了这苦,面上没说什么,当即转身收拾行李。
……还是谢则拦住了他,世事变迁,谢则性子稳重了些。逃亡一路,两人也生出些患难与共的真情。
就在崔叙以为他会在偏僻乡下过一辈子时,谢则带来了真假难辨的消息。
一场噩梦——
缠绕崔叙终身的噩梦。
他对崔挟月所言非虚,断腿、湖中刺杀……
除了、除了,谢则非琐事耽搁,他非相距遥遥、力所不及。
冬日湖中结了一层薄薄的冰,画舫吱呀吱呀地碾破冰面前行。
夏泽麟设下天罗地网,各路围追堵截,擎等着自投罗网。
“砰——”身体沉重地砸在地上,雅间内袅袅熏香,淡雅香气缓慢升腾。
那几日安稳日子养出一点腮边肉,却难掩俊秀。崔叙脸颊贴在冰冷的木板上,凉意刺骨。
他半眯着眼,努力辨认着面前逆着光的人是谁,心中还在不断埋怨着谢则的鲁莽。
“叮!”
崔叙与谢则佩剑被丢在身侧,那人像是完全不在意崔叙会不会拿起佩剑将他一击毙命。
“崔叙,你终于落在我手里了。”那人托着腮,低低哼笑,“你和谢则叫我好找啊。”
身边一人打开木窗,谢则只着单衣,冻得浑身颤栗不止,被人五花大绑捆在船头。
而他……两人相距不过百步。
“他用计折断你一条腿,你不恨吗?”夏泽麟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“说来我还要感谢他,你若不断腿,抓你哪里会这般轻松。”
“……”崔叙喘着气,额发胡乱贴在脸颊上,止不住地颤抖,“你我不是能叙旧情的关系,你想做什么。”
夏泽麟似是被他一刺,脸色骤然冷淡,“杀了他,或者,你死。”
崔叙垂头不语,长发凌乱地遮住眼眸,看不清神色。
“一笔交易,一笔对你十分划算的交易。”夏泽麟收拾好情绪,声音又软下来,“他死,我留你一命,官府收回追杀令,你大可回豫章。”
他轻啧几声:“有那么难以抉择吗?你们关系一向不好,难道逃亡几月,逃出兄弟情深来了?”
崔叙耳畔轰鸣,蛊惑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,“崔叙,拿起剑,杀了他。杀了他一切都会好起来,拿起剑……”
熟悉的剑柄被塞到他手中,剑光流转,他指尖剧烈颤抖着,缓缓抬起——
夏泽麟嘴角弧度越扩越大,“杀了他、杀了他……”
下一刻,剑如游龙,快地让人反应不及,眨眼的功夫,剑刃毫不留情地直冲夏泽麟胸口!
砰!
剑尖倏然落地。
夏泽麟一脚将他踹翻,冷笑道:“情比金坚啊。”
“来人!”
崔叙嘴边勾起一抹嘲弄意十足的笑。
耳边蒙了一层雾,他已经听不清夏泽麟在吩咐什么了。
左不过是些折磨人的法子。
谢则即是谢氏嫡出公子,又有一身好医术,几乎是钦定的下一任家主,有家族的帮扶,总比他孤身一人好。
反正他早就不想活了,换谢则一条命,兴许这二五眼还能报仇呢。他想。
崔叙双腿无力,瘫软在地,任由着人架起,半搀半挟持着站起。
不急着杀他吗?
崔叙眼前已经看不清东西了,踉踉跄跄地被推出舱门。
他意识昏沉,夏泽麟那脚踹到心肺,沉疴借机翻涌,喉头哽着血水,吐不出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夏泽麟声音响起:“扒开他的眼睛,让他看仔细。”
崔叙被迫睁开眼睛,下一瞬,浑身震颤不止,他踉跄地挣扎后退,茫然地盯着眼前这一幕——
那柄长剑已没入谢则胸口,随着崔叙抽剑,谢则瘫软落水。
世界在他眼中不断扭曲变形,天旋地转。最后跌进无穷的黑暗。
雪月苍凉,难见旧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