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叙闭了闭眼,睁开又是一片清明。崔挟月的手还掐在他脖子上,力道松了些,却不肯放开。
“你刚才在想什么?”崔挟月盯着他的眼睛,“脉搏快了,又想说什么谎话?”
崔叙没有说话,他抬起手,轻轻覆上崔挟月的手背。
那手背上沾着他的血,叶有她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崔挟月眼眶泛红,侧脸不去看他,“你现在说这话有什么用?”
泪水无声地涌出,洇湿了他的衣襟。
“我发誓以后不会这样了,别掉小珍珠了。”崔叙无奈地笑笑,抹掉她的泪水,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你发誓有什么用?”崔挟月一把拍掉他的手。
心中又想起什么,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。
崔挟月回南越,纯属是一时兴起。
崔府某一不起眼柴房内。
暗线双臂反绑在身后,动也无法动一下。他心中暗自叫苦,这叫什么事啊!
半刻钟前,他还在将与那西洋人拼死一搏。
西洋人膀大腰圆,一个身子能顶两个他,匕首架在毛发旺盛的脖颈处时,他腰腹已中了一箭。
眼前乏着黑雾,一通狠话放下,转身将要抓着西洋人逃跑之时,险些被沉重体重坠得脱手。
眼看着下一波箭矢要到,千钧一发之际,一黑影从天而降,一脚踹下西洋人,抓着他飞奔离开。
而后又是拔箭,又是上药,说是救市恩人也不为过。
只是现在——
崔挟月用毛笔沾着他伤口未干涸的血渍,思来想去,落笔成了一封十成十的威胁信。
“你的暗线在我手上,还想见他,来京一战。”
她拍拍手,十分宽心地交给他,“走你们自己的线,交给陆盛。”
暗线摇头,露出伤痛欲绝的表情,吸了吸鼻子,“靖安侯已经……”
“闭嘴,”崔挟月听不得那两个字,“我知道他没死,你这任务也是他交给你的吧。老实去做。”
暗线错开目光,无奈应是。
半月后,京城郊区田庄。
谢奇一手摸胡子,一手轻轻搭在崔叙腕间。
半晌,等得崔叙都不耐烦了,他开口悠悠道:“恢复得不错。只是听着有些急喘,多推他去外面走走。”
崔挟月不置可否。
这崔叙嘴中没一句实话,既然不在乎虚无缥缈的赌咒发誓,那不如把他圈在身边,严格控制他的一举一动,所有接触的人、物,都需由她亲自过目。
崔挟月受不起再来一次的惊吓了。
或是崔叙心中自知不占理,老实地任由摆布,安心地当另一个神志清晰的“周全”。
对于去外面走动的医嘱,崔挟月充耳不闻,恭恭敬敬把人送走,转身拉了张椅子,挨着床坐下。
崔叙长发披肩,半靠着床头,罕见地露出一个讨好的笑:“小月……”
“不可能。”崔挟月摸来果子削皮、切块,送进他口中,堵住接下来的话,“我心中有数,别想出门。”
又不是不让他下床在屋里溜达,顶了天有点空气不新鲜。
崔叙顺从地叼走刀尖果肉,慢条斯理咽下,轻轻开口:“只是有些事情免不了亲自去做。”
“你‘遗书’里交代不是很清楚吗?”崔挟月呵了一声,“有我在用不着你。”
崔叙病重,崔挟月几乎是以一命换一命的方式将他救回,最后两人皆昏迷多日,谁也没顾得上裴本。
等崔挟月醒来时,裴本已与西洋人大张旗鼓进入王府。而海上,西洋人的一艘艘货船,霍然露出一门门漆黑的炮口。
崔挟月对裴本接触不多,摸不清行事作风,彼时又全身心扑在崔叙身上。此事一出,留在南越也是无用,她也不管崔叙愿不愿意,直接压着他回了京城。
而东南与江南驻军,无一不是看在崔叙与先太子旧情,此事一出,无异于临阵换将,质问声一阵大过一阵。
崔挟月按照崔叙思虑好的办法一一安抚。幸好他们虽心中不满,但即已上了船,也只能捏鼻子认下了。
这几日,崔挟月依托商路,无数信笺纷纷扬扬自京城这个不起眼的田庄发出。
此时,影一叩门,“主子,小姐……”
崔挟月打了个手势,示意去外面等着。
崔叙捏了捏眉心,感觉她越发过火,忍不住开口:“小月,有事别瞒着我。”
崔挟月一摆手,头也没回,拒绝之意十分明确。
木门嘎吱一声关上,隔绝了其他声音。
崔挟月开门见山:“信是谁放的?”
“那日属下追踪刺客,其余暗卫护在主子身旁,书房中无人。事后府中彻查,抓到一洒扫小斯,逼问之下,他说是一身穿青绿衣衫的侍卫花重金收买,还承诺不会牵连到他。”影一垂眸,“已绘得那名侍卫画像……”
“不必,”崔挟月站在大太阳底下,却感受不到一点暖意,“我知道是谁了。”
若先前心中只是怀疑,现在她已笃定。
那撞破陆盛暗线的府兵,为首的为何是西洋人?为何裴本来的如此之快,如此之巧?
快得像早有预谋,要不是徐夫人拦下,众人皆见刺客逃入崔府,又有“仓促来不及收起”、姿态亲昵的皇帝亲笔信。
有口也说不清。
以青绿色衣衫作侍卫侍女打扮的,唯裴氏一家!
而裴本,正是以剿匪名义南下,手中有夏泽麟的信也不足为奇。
崔挟月来会按压着指尖,“去信给裴回夜,三日后北院一聚。”
裴回夜未议亲,可是有其中的缘故?裴本不留情面,她却不能不顾姐妹之情。
如今事态明了,以裴氏为首的京城世家归属南越,她欲重新掌控南越,免不了要与裴氏对上。
鹿死谁手尚未可知,但那之前,她希望最好能将裴回夜从泥潭里拉出来。
崔挟月打发走影一,看着院子中冒着青芽的枝干,忽地长叹一声。
中央朝廷势力错综复杂,南越国中裴本带着西洋人横插一脚。
一旦夏厉死讯传出,夏泽麟定会借此削弱南越国,那时说什么都晚了。
裴本显然也忌惮着夏泽麟,与崔挟月心照不宣地将死讯按下。
但明日呢?后日呢?两方终究有一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