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与崔叙腹背受敌,若取不得南越控制,谈何复仇。
还有陆盛……
啧。
崔挟月揉着额头,算来半个月的时间,信早已到陆盛手中了。
人呢?
三日后,苏木安入宫求见。
时值孟夏,正是春夏交替的时候,有贪凉的年轻人,已早早换上薄纱。夏泽麟却依旧裹着他那条厚外衣。
他到底年纪上去,又被浓烟一呛,日头虽长,寒气却总往骨头缝里钻。
御书房外,墙角蔷薇花开正盛,深深浅浅压得枝条低垂,花香不浓,淡淡地浮在空气中。
夏泽麟耸了耸鼻子,叫人进殿。
崔挟月面带愁容,盈盈再拜,起身时,殿外的春光正好落在她脸上。
她眼下带着明显的乌青,纵使敷上厚重的粉霜,也难掩泪痕。她跪在空旷的大殿上,显得格外瘦小。
夏泽麟对她的求见并无意外。
在他单独留下苏木安时,心思活络的人早已将她的身世调查的一清二楚。
哪怕是个孤女,她这个姓,谁人不会多想?苏家女接连出事,牵连不少官员,保不准谁求到她面前。
果不其然,崔挟月带着厚重的鼻音道:“皇上,城中流言纷纷,臣女不知如何自处……恳请皇上一言究竟。”
夏泽麟垂眼看她:“你想知道什么,身世?”
女子声音坚定下来,“臣女自知比不过宫妃一二,可这张脸……已经给了臣女答案。”
“既然清楚,又何必来找朕?”
他深思恍惚,仿佛又见当年苏亦青。
崔挟月额头触地,郑重扣首:“臣女恳请皇上,彻查苏家女遇害一事。”
夏泽麟脸色倏然沉了下来。
战乱当前,朝中折子积压成山,军报一封接着一封,有多少事排在女子遇害前面。
“你上下嘴唇一碰说的倒轻松。”
崔挟月没有抬头:“皇上日理万机,但京中人心惶惶,不可不查——也为全臣女一片心意。”
她顿了顿,大殿上落针可闻,“臣女斗胆,请赐臣女一官职,以苏氏遗孤身份调查此事。”
“大胆!”
夏泽麟蓦地将手中折子狠狠拍在作案,“苏木安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!”
崔挟月跪得笔直:“臣女知道,却不得不为。”
她抬起眼,眼下乌青衬得那双眼格外清亮,像是烧着一把不肯熄灭的火。
“姑母逝世,臣女孤身一人,身边只有这些亲人了。”声音是止不住的颤抖。
话音未落,她忽然伏身再拜,额头扣地有声。
崔挟月深深吸了口气,将颤抖压了下去。
“臣女自知此事荒谬。可臣女思来想去,唯有这一条路。”
崔挟月一字一句道:“臣女愿女扮男装,随侍左右。”
夏泽麟盯着她,目光沉沉,不置一词。
“苏家当年之事牵连深广,臣女忽然出现,又生着这样一副容貌。换做任何人,都不得不防。”她道,“可正因为,臣女才是最好的人选。”
夏泽麟眉峰微动:“继续。”
“臣女为女儿身,自古无女子入朝为官,”她低眉敛目,一字一顿,“您何时觉得臣女不妥,何时觉得臣女越界,只需一句话,揭穿臣女身份,臣女便是欺君之罪,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“臣女入朝,无宗族可依,也外戚可仗,手中权力尽数由皇上赋予。”崔挟月声音低了下去,却字字清晰,“您给,臣女便有;您收,臣女便无,臣女别无他择。”
夏泽麟没有说话。
殿外春风吹过,花瓣簌簌落了几片。
他缓缓开口:“你倒是不怕死。”
“怕。”崔挟月轻声回答,“可有些事,比生死更重要。”
夏泽麟站起身,踱步到她面前。脚步停在咫尺之间。
他开口:“抬起头来。”
崔挟月依言抬头。
夏泽麟沉默许久,看着那双与苏亦青如出一辙的眼睛,目光中辨不出喜怒:“你说的不错——女子之身,确实是朕握着的把柄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一旦入朝,你便行走在刀尖上。朝堂之上没有秘密。若有一日身边败露,朕救不了你。”
“臣女知道。”
“若有一日,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人,朕未必会护着你。”
“臣女知道。”
“若有一日,朕亲自揭穿你——”
“臣女愿意。”
崔挟月勾了勾唇角,笑意很淡,“那便是臣女命该如此。臣女宁愿死在路上,也不愿对镜垂泪,老死深闺。”
夏泽麟沉默良久。
窗外日光一寸寸移过金砖,移到她膝边,又缓缓移开。
他终于开口:“郎官——每日伴驾,晨昏定省,随传随到,无诏不得离京,无旨不得擅形。”
崔挟月心中松了一口气:“是。”
终于过了这一关,罪魁祸首就是她,调查什么悬案。面试时说得好听,等真入职了还不是得寸进尺。
夏泽麟声音从头顶落下,“苏木安的名字不能用了,你准备叫什么名字?”
脑海中掠过数个念头,她沉声:“崔挟月。”
“崔挟月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三日后,着男子服饰,入值御书房。”
“是。”大事已定,崔挟月躬身退出大殿。
鬼使神差,她回头望了一眼。
夏泽麟站在案后,逆着光,看不清神色,他盯着崔挟月方才站的位置。
混浊的眼角滚下一滴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