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夜色渐浓,烛火摇曳,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。
心中早已有了答案,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。
崔挟月沉默片刻,没准备瞒他:“夏泽麟绝不能留。”
夏泽麟这人,手段残忍,连自己都能“□□”进去,不留余地。坐视旱灾蔓延,任由生灵涂炭,只为实现自己的权欲。
究竟是权力将他异化至此,还是他骨子里本就是如此狠绝之人,难以评说。但确凿无疑的是,他绝非仁君。
回望他初登基那几年,也曾锐意改革吏治。只可惜锋芒太盛,急切得像是要将天下权力一夜收入囊中。
彼时他根基未稳,世家门阀怎甘束手?一场激进的变革,激起滔天反弹,朝野震荡,祸乱四起。如此急功近利,岂是明君所为?
此时的南越国,却是另一番暗潮汹涌。夏厉已死,裴本和西洋人勾结在外,与崔叙分庭抗礼。
那位年幼的世子,成了各方势力暗中争夺的棋。只要世子在,既可凝聚人心,又能借夏泽麟当年得位不正、暗害先太子之名,挥师北指,名正言顺。
但有陆盛在,崔挟月相信,无论最终谁夺得皇位,他也不愿见得生灵涂炭。
崔挟月心中盘算一圈,苦笑着摇摇头,“崔叙与我皆不是贪恋权势之人,所为不过是报仇而已。但报仇——杀夏泽麟是一瞬间的事,可论往后的治国理政呢?终究还是要在太子与世子之间选择。”
她“嘶”了一声,突然想到了什么,“你有听说过那则流言吗?”
陆盛微微一怔:“什么?”
“说你是先太子血脉。”崔挟月摸摸下巴,目光在他脸上逡巡,“年岁、地点都对得上,不过也不排除崔叙有意设计的可能……”
“我不要!”陆盛浑身打了个寒噤,连忙说,“这话摊上谁谁倒霉,幸好我现在还没在夏泽麟面前‘复活’,要不他性子还得再阴我一次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崔挟月安抚地拍拍他肩膀,“叔父只是在齐老将军府前小范围传了些,只要不特地去查,不会被人发现。”
他撇撇嘴,小声道:“又是他。而且按辈分不是应该叫他叔公吗——一开始就是这么叫的不是吗!”
“这么叫显年轻,再说又不是真的亲戚。”崔挟月漫不经心地在他手腕上轻啄了几下,眼底浮现促狭的笑意,“你俩差了多少岁,还吃醋。我只喜欢年轻的,把心放肚子里吧。”
“哦……”陆盛拖长尾音,方才崔挟月的承诺明显给他增添不少底气。有了名分腰板都挺直几分,“只要年轻的……等到我年老色衰,不知身处何地。是退位让贤,还是满室寂寞无人相伴……唉!唉!唉!”
说罢,他支起身,从床上扯出条腰封,故作凄凉地丢给崔挟月一端,然后在自己脖子上缠了几圈——把崔挟月当成房梁用了!
“如今我只有一死已正清白,愿我去后,这负心人能善待我二人女儿……”
三声“唉”叹出崔挟月一身鸡皮疙瘩,却也没打断他,托着腮眼中含笑看着陆盛戏精上身。
陆盛深情演到一半,半晌也没等到崔挟月挽回他,一时词穷,索性嘎地一声瘫到她身上,装死不动了。
崔挟月慢慢收紧两端腰封,低头凑近他耳边:“再不活过来,真带着女儿和更年轻的帅哥双宿双飞去喽。”
“啊!不要!”陆盛猛地爬起来,伸长胳膊挂在崔挟月身上,来回晃荡,“你就是得到了不珍惜,之前你哪里舍得勒我脖子!”
“之前我也不知道你有这种癖好。”崔挟月被他摇得发笑,好一会儿才敛了神色,“好了好了,说正经事呢。太子过了年也不过五岁,世子倒是比他大些。可心智不是大几岁就能衡量的,世子在府中像是养废了般,难以成事。太子如何?”
陆盛:“三岁看老,太子比他爹好上不少,行事宽厚。同样也会心软,加之年幼,登基后免不了外戚之患。”
两难抉择啊。
崔挟月“唔”了一声,眼底滑过一丝怅然,若是她妹妹留下个孩子,哪怕是个废物,她也会捧到皇位上。
“还是要去找先太子遗孤。论公,二十多岁,也该成家立业了,能撑住事了。论私,这是原本的剧情,一切都应该归位。只是……”
话未尽,陆盛明白她担心什么,“只是难以证实血脉。”
“愁啊。”崔挟月幽幽吐出一口气,“算了,车到山前必有路,管他最后谁当皇上呢,先整死夏泽麟再说。”
三日后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崔挟月站在大殿外,听着屋里“之乎者也”吵成一锅粥,克制地打了个哈欠。
她眼下黑眼圈遮也遮不住——这是真熬夜熬出来的。
郎官当真全年无休,随叫随到,田庄上的事是顾及不到了,又担心崔叙,便直接拖家带口一同搬来京城。原定的小院子还做掩护,只是在不起眼的墙角多开了一道暗门。
崔姝对此倒是十分开心。
崔挟月忙里偷闲,又去看望北院的那些小孩。多日不见,她差点没认出人来。裤脚长了不少,学问也有长进,正值那书院建成,她与谢渺商议择个好日子,一同打包送走。
几件事堆在一起,压得人头皮发麻。
幸亏还有陆盛在身边,哪怕没帮上什么忙,放旁边养眼也是放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