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随口一提罢了。”她将手中文书合上换了个更随意的语气,“怎么裴家与这案子当真有关?”
“随口一提便如此准确?”
崔挟月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笑道:“毕竟裴家圣眷正浓,若真与此案有什么牵连,廷尉寺查起来怕是多有顾忌。我头一桩差事,总要把里里外外的关系都摸清楚,免得日后踩了哪条线还不自知。”
崔挟月向前探了探身,“我记得您……当初是在御史台办事,怎么来廷尉寺了?”
李向荣瞥了她一眼,不紧不慢坐下,“你想问的是我原来的上司,当初的御史中丞吧。怎么,你对裴家如此感兴趣?”
这话问的直白,崔挟月心知再说下去,恐怕要露出痕迹,便笑着摇了摇头,“谈不上感兴趣,只是来之前皇上叮嘱,怕我多生事端,惹得不快。”
李向荣盯着她两息,也不知信了没有,只是嗯了一声,不再追问。
他翻开卷宗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:“眼下要紧的是第五家——凶手可能已经物色好了下一个目标,你若真想做些什么,就把这几份卷宗看完,明日随我去一趟城南。”
崔挟月应了声“好”,低头重新翻开文书,目光落在字上,心思却飘在了别处。
李向荣的疑心暂时被她左一口皇上右一口皇上压了下去,不能再问了。
裴氏终究是她收拢南越的阻碍,左右除了裴本,裴氏一家子都在京城,不如玩个釜底抽薪。
但她终究放心不下裴回夜。
女儿身处乱世艰难,她身边群狼环伺,自身又是个柔柔弱弱狠不下心来的小姑娘。
崔挟月只能尽力护着些,起码不要随裴氏一同落败。
午夜,京城沉在浓稠的夜色里,打更人梆子声已响过三回,整条街上亮着灯的窗子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陆盛绑好头巾,黑暗中朝崔挟月比了个手势——崔挟月实在放心不下裴回夜,决定今晚夜探裴府。
陆盛头回被她拉着一块儿“干坏事”,从知道这事儿起就兴奋得不行,夜行衣都来来回回换了三套。
最后崔挟月看不下去,一把按住他手,轻飘飘在他胸口揩了把油,闹得他脸红脖子粗,这才作罢第四次换装秀。
崔挟月捏捏他的腰,轻声说:“裴府你去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陆盛耳边绯红还没蜕干净,吱唔半天,憋出一句:“再捏就去不了了……”
她才不管这些,扳过下巴,凑上去亲了半天,亲得陆盛眼神都散了,腰酥了半截,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手,倒打一耙道:“你在这就是消磨我的意志。”
“也就晚上能与你亲热亲热,”陆盛委屈得不行,“还要被打断。”
“等回来随便你折腾。”崔挟月轻车熟路地顺着毛,“白天我看了,裴府护卫比往常多,你在外面放风,放好了回来重重有赏。”
两人摸到裴府外墙时,夜色正浓的化不开,陆盛留在外面接应。
崔挟月足尖轻轻点地,飞身掠过裴府高耸屋檐。她虽没来过裴府,不过也听崔姝说起过,心中大致有数。
裴回夜院子在府中的最深处,女儿家的样式一眼就能认出来,廊下挂着精巧的铃铛,窗九上雕着花,跟裴府其他地方冷冰冰的做派截然不同。
崔挟月蹲在屋脊上,心口莫名有些发紧,裴回夜这几月来即不外出,也不回信,到底出了什么事?
她悄悄翻下屋檐,戳破窗纸往里张望,屋里烛火早熄了,只留一盏小灯,昏黄的光笼罩着帷帐,屋外婢女靠在屏风边上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,睡得正沉。
崔挟月无声地推开窗,翻身入内。绕过屏风,莹白的帷帐层层垂着,影影绰绰露出人影来。
她惯常做的都是杀人越货的勾当,出手必冲要害,干净利索。像这样要把人叫醒、还不能惊动旁人的事,还真是头一遭。
崔挟月轻轻吸了口气,抬手掀开帷帐,借着那盏昏灯看清了床上人的脸。
裴回夜侧躺着,乌发散在枕上,面容平静安详,气色红润,半分病态也无。
崔挟月微微皱眉,既无病痛,为何假借患病数月闭门不出?裴府上下铁桶一般,倒像是……
她眉峰一跳,暂且按下不提,只轻轻推了推裴回夜的肩。
“回夜,”她压低声音,“醒醒。”
裴回夜眼睫颤了颤,迷迷糊糊睁开眼。
崔挟月早有准备,故意将脸凑近了些,好让她看清自己——这是她来之前就想好的,大半夜闯进别人闺房,换了谁都要先叫上一嗓子。她这张脸便是最好的解释,让裴回夜第一眼就认出她来,省得闹出更大的动静。
“是我。”她低声道。
裴回夜怔怔地看着她,瞳孔猛然放大,嘴唇哆嗦了一下——
“啊——!”
尖叫劈开了满室的寂静。
那声尖叫又尖又细,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,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慌乱的惊叫:“来人!来人啊!有贼——”
崔挟月脸色骤变,几乎本能地后撤了半步。
那眼神不似作伪,像是当真看见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。
可她的脸明明就摆在这里。
她一把捂住裴回夜的嘴,压低身子躲进帷帐阴影里,心脏陡然加快。
屋外传来婢女惊醒的动静,凳子哐当一声翻倒,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。
“小姐?小姐怎么了?”
崔挟月低头看裴回夜,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惧,泪珠滚落下来,打湿了她的手指。
这人是真的不认识她。
她看着裴回夜那张脸,眉眼、鼻梁、唇角的弧度,每一处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
怎么会!
若真是裴回夜,怎么会认不出她来!
崔挟月闭了闭眼,把眼底翻涌的震惊,硬生生压了下去。她手下猛地收紧,五指卡住那人的咽喉低声威胁道:“闭嘴!打发走外人,把你家钱财都交出来!”
那人被她掐的脸色发白,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呜咽。
崔挟月的手指贴着她耳后轻轻一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