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席间可有饮酒?”
“饮了,但未醉。”
夏泽麟微微倾身,语气不辩喜怒,“宴中,你去了何处?”
“臣席中略感头晕,独自在花院散步散酒,约莫待了一刻钟,便听得客舍吵闹,裴家家主言辞激烈,处处栽赃污蔑,臣一气之下请辞回府。”
夏泽麟注视着她,沉默片刻,半晌,“可有人证?”
崔挟月:“臣独自散酒,仪态不端,不曾遇人。”
话音刚落,裴家家主猛地抬起头来,红肿的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的的得意,他冷笑一声:“独自散酒!?好一个独自散酒!陈先生撞见你轻薄回夜正是在宴饮之时、你所谓独自散酒那段时间!你说你在后院散步,却拿不出半个人证,岂非恰好坐实了陈先生所言?”
他霍然转向夏泽麟,官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,他蓦地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砰的一声,血丝立现。
“陛下!崔挟月酒后失德言语轻狂,辱臣门楣,逼死臣女!此等行径,丧尽天良,人神共愤!更可恨此人恬不知耻,在陛下面前百般狡辩。臣恳请陛下——”
他抬起头,额头鲜血顺着眉心淌下,“罢去崔挟月一切官职,移交御史严审,以正朝纲,以儆效尤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裴家人紧随跪倒,以额触地。
“臣等附议!”
紧接着,殿中又有七八名官员出面,跪成黑压压的一片,高声齐呼:“请陛下还裴氏一个公告!”
呼声如雷,在殿中回荡。
崔挟月孤身立在跪倒的人群中,任凭四周怒涛翻涌,兀自不动。
夏泽麟坐在轮椅上,面沉如水。“崔挟月,朕再问你最后一次,你到底去了何处?见了何人?你若说不清楚,谁也护不了你!”
崔挟月沉默不语,裴家如此行径,她倒是不感意外,裴回仪无论在裴家人心里是真的命丧黄泉,还是离奇失踪,这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裴家慌了。
昨日她向裴家家主坦言自己进入书房,可她言语模糊,仅此无从判断寻得什么信件。
所以,哪怕没有证据,裴家也要先下手为强,用一个“轻薄逼死人命”的罪名,将她彻底掀不起风浪。
裴家家主额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流,嘴角却已压不住,朗声道:“臣恳请陛下圣裁!”
崔挟月:“大司马!莫要……”
她倏地住了口。
此时说出裴家谋反,真伪按下不评,夏泽麟定然会发现她进入朝堂另有图谋,哪怕最后化解裴家发难,此后必定无法接近夏泽麟。
“崔挟月!”
崔挟月站在背后目光织成的网中,脊背挺得笔直,“臣,百口莫辩。”
夏泽麟眼底滑过一丝幽深,终究是太过年轻,斗不过朝中浸淫数载的老狐狸。他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“既如此——”
就在这时,殿外骤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大人!大人,朝会未散,擅闯者死罪——来人!快拦住他!”
沉重的殿门轰然打开。
一人逆着满天日光缓步跨入殿中。
他身量清瘦,一袭半新不旧的朝服压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,腰封束得及紧,愈发衬出病骨支离。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,唇色及淡。
“这位是……?”
崔挟月瞳孔猛然收紧。
周全。
若不是见得那双执拗得吓人的眼睛,只看这副走两步就要散架的骨头架子,她当真不认得了。
当初下的药有这么狠吗?
周全走到御前,撩袍下跪,瘦削的脊背弯了下来,“臣周全,叩见陛下。事发突然,臣来得冒昧,请陛下恕罪。”
夏泽麟眉梢微动,目光在他苍白的面孔上停了停,语气缓和几分:“周全?不是告病休养吗?怎地进了宫?”
“回陛下,臣本不该在此时叨扰朝会,只是此事此时不得不报。”
他顿了顿,侧过头,向崔挟月投去极短极轻的一瞥。
这一眼里,含了太多东西。
崔挟月蓦地错开目光。
周全收回视线,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,清清冷冷的落在寂静的大殿里,却宛若惊雷。
“裴司马所言那段时间,崔郎君并非独自一人。她——和臣在一起。”
满殿哗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