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邺阳因这一次放榜而热闹了好一阵。
一些“目光如炬”的世家大族早早物色起自家的“贤婿”,急着下注买定。
想来……就算不是一甲,混个二三甲也算体面的读书人了。
萧家是武将世家,家里小辈早就上战场博得了功名,故而用不着朝这方面努力。
萧环安每当这种时候都有种“置身事外”的舒适感。看着埋头苦学的谢怀延,他实在有些好奇,便拿来凳子坐在桌案的另一头,与谢怀延面对面。
“这几日你不是应与曲羡之在淮南玩儿么?”谢怀延捧着书淡淡扫了他一眼。
不提这人还好,一提起来,他也不知该生谁的气,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刃,突然刺入谢怀延的书案,口中怨气极重。
“我看那苏姑娘如此美貌,本该令你神魂颠倒、心猿意马才对。那曲羡之问我此次你高中的机会大不大,我便与他说了你沉迷女色之事。他听了我之言在赌坊压你中不了榜呢,结果你倒好,考了个榜上第三让曲羡之赔了不少,他这几日才不耐烦带我去淮南玩儿呢!”
明明是你自己胡言乱语扰了曲羡之的正常判断,还怪别人转头撒气,萧环安这性子也是够气人的。
谢怀延叹了一声,缓缓摇头,这才放下手中的书无奈一笑:“躲他躲到我这里来了,你倒不必如此,他今晨被淮安伯派来的人抓了回去,如今应在卧床,来不了邺阳。”
萧环安怪叫一声:“这你都知道?不是才从考场出来么,都是哪里来的消息?”
谢怀延不答,转而问他:“你今日来是为了陪我读书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萧环安丢了封信笺给他:“詹羽昨夜送来的,托我问问你的意思。”
谢怀延不用看也知信笺里写了什么,又拿起书,淡淡回道:“此次殿试人才济济,我又算得了什么,是否中榜还未可知,急什么……”
且祁王递来信笺的意图并不是邀约,而是试探。
试探他的意愿。
萧环安一副受不了他的样子:“说你谦逊吧,你居然不把祁王放在眼里。说你狂傲吧,你又妄自菲薄。”萧环安突然抬眼看他,挑眉:“你不会是在耍我吧?你其实有把握?”
“我看上去像是有把握的人吗?”
“不像,不符合你平日里处变不惊的性子,但事出反常必有妖,你定是对此次会试不满,想着殿试拿第一对不对!”
萧环安感觉自己分析得没错,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。可随即又想到,谢怀延虽然憋着一股劲儿想证明自己,但远不到这种闭门不出的程度。
“你不会……是为了那个谁吧?”萧环安像是抓住了关键点,得意扬扬地起身,负手而立在谢怀延的书房里来回踱步。
谢怀延被他问得烦了,将手中的书重重一合,直言不讳:“我答应了祖父,定会入仕为官,为了谢家,也为了宸国。”
“不止吧……”萧环安“嘿嘿”坏笑两声:“我们俩光着大腚就认识了,你瞒得了谁啊?承认自己为了苏姑娘那么难?还是你在人家姑娘面前已经表态了啊?”
说罢便学起书中文绉绉的词来:“我谢怀延在此发誓,若有了功名,定娶你为妻!”
谢怀延拿起插在书案上的短刃,萧环安立马笑着讨饶:“可是你难呀,会试在你前头那两人你可知是什么身份?”
一场会试后,中榜学子自然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,哪有不查人家世的道理。
一些眼馋着人家的仕途,想要“捷足先登”的世家贵族早就摸了个底清,只是谢怀延与其他人目的不同,他探察这些人的身世、学问是出于好奇,也有知己知彼的意图。
萧环安则是为了自己好友,也让人去探察了一番。
“姜陆,出生时父母去世,由叔婶抚养长大,八岁时被季先生收为关门弟子。薛离阳,家境贫寒,听闻从未上过私塾,甚至来邺阳科考的钱皆靠左邻右舍接济。”
季为礼乃当世儒宗,能被他收为关门弟子,想来也不简单。故而姜陆能得第一也算让人心服口服,这薛离阳仅靠自学成才,且能在谢怀延之上,称一句天才不为过。
这场殿试算得上群雄逐鹿,谢怀延若要争一甲前三的位置,只能挑灯夜战,再苦上一个月的时日。
对于这位即将要入朝局的老友,萧环安忍不住与他分析这两人身后的助力:“如今朝政看似稳固,实则暗流涌动。朝中既有皇后垂帘听政,又有祁王从中掣肘,陛下刚过冠礼,想要培植自己的人,像他们这样的寒门学子再合适不过。”
如今的朝局确实不稳,此时入局看似前途似锦,实则如同蟋虫入瓮,步步惊险,所有人皆是身不由己的局中人。
但他不得不走这一步。
谢家自他祖父入内阁那一日便已走出既定的道路,拥护陛下,约束皇后与一干外戚,同时还要提防祁王,且不说还有老派阉党从中作梗,敌国时常遣游兵越境可谓虎视眈眈。
内,不得不靠皇后权尊威压。
外,不得不靠祁王带兵坐镇。
但换来不可避免的问题便是外戚、宗室逐渐做大,阉党、氏族沆瀣一气。
贪恋安逸的贵人们只想从中分得宸国的一杯羹,哪肯出一份力。
这般腐朽的荣耀,终归撑不起即将倾颓的宸国。
而他谢怀延,也想凭着一己之力,扭转倾颓的局面。
情之重,责之重。
哪一个都让他无法停下脚步。
既然未来的路途艰难,至少他想选一个自己所爱之人陪在他身边。
他是自私的吧。
可苏潆已让他无法放手。
他也曾想过苏潆的另一条路,或许她能与秦家公子过着普通平淡的日子,平静且幸福。
这种画面在他脑中一旦浮现,他便觉如鲠在喉,万箭穿心般哽塞难受。
他到底是个俗透了的凡人,做不到如此超脱。
“此题实则并不难解。”谢怀延将短刃递给萧环安。
萧环安一脸莫名,想继续问下去,忽听门口传来叩门声:“二公子,二爷说是有事找您。”
萧环安不等谢怀延答话,急忙道:“行了这就走,不打扰你念书了,否则你日后考不上谢家全家都得赖上我。”
谢怀延冷眉一蹙,还是在他走之前问了一个问题:“你在赌坊压的谁?”
萧环安轻“嗤”一声,转过声道:“当然是你,谁会信你谢怀延沉迷美色,只有曲羡之那傻子才信!”说罢摊开手掌道:“我赢了五百两!”
伴着一声经久不衰的大笑声,谢怀延闭目平复自己的情绪。
绍六小心翼翼靠过来,轻声道:“那个……二公子啊……”
谢怀延睁眼:“到底什么事?”
绍六见萧环安走得没影儿了才道:“主屋那边闹起来了,您还是去看看吧。”
主屋一直都是老夫人在住,在主屋那边闹起来,那定是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