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深逃也似地出了房间,大步蹿进林子里。待他坐下摊开手,十几颗荧蓝的珍珠还带着灼热又冰凉的温度。他握紧拳头猛砸地面,掌中的珍珠不断增多,颜色却渐渐变成血红。行深一握掌,珍珠尽数没入掌心,他擦去眼泪,急匆匆往无明房间跑去。
行深刚拐进院子,便见一二三四抱在屋角哭得伤心。
“怎么了?”行深问。
“公子,我们也不知道啊,他哭得那么伤心,我们也跟着难过……”一说。
行深抬眼望向无明的房间,听着屋里传出压抑的悲泣,竟没了上前的勇气,转身消失在林子里。
晌午时分,一二三四再次敲门,里面毫无声息,门也推不开。他们知道屋内人不愿被打扰,只好讪讪离开。
傍晚,他们又来了,结果依旧。几人站在门外嘀咕:
“他早上的时候哭得那么伤心,不会哭死了吧?”二说。
“叫你二,你还真二。”一敲他脑门,“动不动就死,哪有这么容易死。”
“他昏迷时公子那么用心照顾,怎么醒了哭了,公子却不管?”二又问。
“你懂什么!肯定是公子惹他伤心了。”一说。
“他哭了那么久,会不会饿?”三说。
“哭累了,睡了。”四说。
“三这么一说,我也饿了……”二摸了摸肚子。
四只雀儿嘀咕了会儿,决定去寻虫子吃,然后睡觉。院子重归寂静。
自那日起,无明便将自己锁在房里,不声不响。无论行深送药还是一二三四敲门,一概不理。闭门的日子里,他摸准行深隔天外出一次。七天后,行深前脚离开院子,他便悄无声息地出了门。
无明眼睛尚未全好,看东西带着朦胧,且不耐久视。可当他看到眼前景象时,竟震惊得僵在原地,呼吸都停了——一望无际的蓝色天宇下,满天悬浮着或大或小的树林,葱郁挺拔,叶片泛着荧光;灵鸟成群,羽色瑰丽,嗓音清脆,自由穿梭林间。灵气萦绕的瀑布从天际倾泻而下,落入无边池水中,晕开层层涟漪,滋养着漂浮的林子。放眼望去,除了行深隐在林中的院子,竟看不到半分人烟。
无明飞到最近的瀑布下,发现池水是淡蓝色的,波光盈盈如脂如汤,让他想起玉霁泉——曾有人不管不顾地请旨将玉霁泉赐给他做行宫,只为留他在天界多些时日。无明自嘲苦笑,心头发紧闷疼,抬脚仓皇遁入水中。
下水的刹那,鱼尾铺展开来,荧光染透一池汤脂,如梦似幻,瑰丽潋滟。身心瞬间得到滋养,这池水与玉霁泉无异,轻柔温暖如浮云。他在水中漂了好一会儿,才拖着绝美的鱼尾,划出一道道瑰丽水痕畅游起来。
酣游不知多久,无明彻底松弛,情不自禁想起初次到玉霁泉时,还背着那人,对他如痴如醉,爱不释手。如今怎就成了不愿相认的陌人?心头苦涩翻涌,他突然翻身,甩动鱼尾奔突而去——不要想了!鱼儿得水本应自由,这里无边无际,就让烦恼与悲伤都成过往云烟。上万年相守,百年分合,眼下抵死不认,曾经有多深刻,现在就有多失落。此刻,都不要了!
无明历来不辨方向,此时已不知道自己游到了哪里,只是当他餍足地浮出水面时,已是浓浓夜色。这里的夜空真美啊,像一块透亮的墨蓝晶玉,满天星斗闪耀,像那人的眼睛般深情又明亮,那么近,像是抬手可及,又那么远,像那人的狠心疏离与回避。银河特别宽广悠长,如这墨玉天色的金色腰带,磅礴而壮丽,万千星辰点缀其上,像热闹的竹山城长街,灯市如龙,那人就极爱那平凡的喧嚣,他说,灯暖,人相近。
终究是无法释然,明明我是孑然一身,却时时、处处是你!
无明回到岸上,怔愣半晌才发现这不是来时的池子。自己身在何处?行深的院子又在哪?他茫然张望,看不到半分熟悉景象,暗骂自己路痴。深知摸黑找不到回去的路,更不可能在漫天林子里寻到行深的院子。既已不知所踪,不如回池水中自在。他重新滑进水里,闭眼随波飘荡,飘到哪算哪。
他没有方向,也不疲倦,这样的灵池,只是让他灵力越来越充沛,通体被激醒。我看到自己的尾巴的光亮更清透了,颜色较之前更好看,那是灵力有提升的表现。这么美的自己,只有自己能看见了,多少有些遗憾。不,他要回到金乌山去,虽然那里只有一个已经没有了神识的树身,可那也是他的邢小猪,他说过要回去守着他的。
这里的水底不像溟海那般幽黑,而是透着幽幽的蓝光,可也奇怪,这里除了如脂如汤的池水,再无一物,空洞得像是这个诺大的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在飘零,巨大的孤独感连同池水将他紧紧裹挟——行深是何时重生的,重生后为何不回来,如今为何不愿相认?既然他要狠心诀别过去,何不如就此一别两宽,生死不再相问,直到这肉身腐朽,灵归鸿蒙!
这么想着,无明翻过身继续深潜而去,眼泪像两道决堤的河顺着眼眶横飞成滴滴珍珠,尽数滴落在行深的掌心里。
渐渐的,池子下方出现了天光。真是奇怪的地方,树是根冠相连,连池子也如此吗?无明迎着天光游去,不假思索划开水面,露出艳冶无双的姿容。睁眼时,发现这是藏在林子深处的池子,周边水汽浓重潮湿,带着泥土与腐草的味道。他拧眉转身想走,却对上了岸上一队人马的目光——足有二十余人,个个身形高大,眉目粗犷,身披铠甲,手持不知名兵器,杵在原地纹丝不动,竟像是早已等候多时。
为首者走近岸边,垂手抚弄池水,声如洪钟:“你是自己起来跟我们走,还是我们带你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