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与四只雀儿相拥成团,浑然不觉时光流逝了多久。行深见雀儿们都已昏昏欲睡,轻轻拍了拍春圆滚滚的小屁股:“好了,无明公子身上还有伤,带弟弟们回院子去睡吧。”
雀儿们素来懂事,闻言二话不说便起身,合力拖着睡沉的冬,叽叽喳喳地回院子去了。
等雀儿都走远,行深从一旁石桌端来早已备好的药浆,柔声说:“无明,我给你上药。”
无明只是怔怔地望着他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你身上全是血痕,尾巴上好多鳞片也折断了,一定很痛。这药也许比不上先生的管用,但聊胜于无……”
行深话还没说完,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痛,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。无明眼疾手快,一把将他搀住。
“你怎么了?”
就在此时,浓雾骤然翻涌,天光迅速敛去,空气瞬间变得潮湿阴冷,周遭所有声响戛然而止。低头一看,池面竟已结了薄冰,透过浓雾,近处的林木也覆上了一层白霜——整个林子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窟。再看行深,因剧痛止不住地抽搐,浑身冰冷,面色惨白如纸,双眼猩红满是痛苦,张着嘴想说话,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。
无明大吃一惊,也顾不得自己的伤,用尽全身力气抱起行深就往院子跑。刚进院门,只见四只雀儿直挺挺地歪倒在门槛边,早已昏死过去!
无明一脚踹开房门,把行深往床上一放,抽出手就要往外跑,袖子却被行深拽住了。他回身低头,关切地问:“行深,你想说什么?”
行深依然张着嘴,喉咙里只发出不成形的气音,沙哑而粗糙。他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是死死攥着无明的袖子,仿佛生怕他一转身就消失不见。
“行深,我不走,我去把雀儿们抱进来……再给你倒点热水喝……”
行深艰难地摇摇头,另一只手也抓住了他的衣角,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,双手青筋暴起,骨节泛白。无明慌了神,唯有顺着他的力道俯身,将人紧紧搂在怀里。
“我不走,我不走。”
行深体内灵力极度混乱,像有千军万马在厮杀,随着厮杀愈演愈烈,灵力竟有衰竭之态。
此时,天光彻底消失,只有又冷又潮的浓雾裹挟着化不开的黑暗。
无明想退开身点亮烛火,却已被行深禁锢,动弹不得,若是此时他能看看行深,他会发现,行深因为隐忍,已咬破了自己的双唇,血流了满口,额上青筋爆鼓,就像下一秒就要爆裂一般,双眼不是猩红,而是火光烈焰。在他自觉逐渐失智之极,他猛然发力推开无明,一口黑血喷了出来,四肢像是被操控般僵硬又诡异地撑在床上,充血的双眼盯着无明。
“快——走——”行深像是耗尽全身力气才喊出这两个字。
跌倒在地的无明闻言,非但不走,反而扑了过去,抬手聚起掌心灵力,电光火石间按在行深眉心处。荧蓝色的灵力化作黑暗里唯一的光明,穿透浓雾,照亮了整个房间。
此时,无明才看清行深的脸——那不再是他熟悉的模样,而是一张近乎支离破碎、覆着酱紫与玄黄的树皮般的脸。但凡裸露在外的皮肤,全是这般模样,此刻的行深更像一棵人形的树,让他想起了漩涡里的神树!
还没来得及细想到底怎么回事,无明发现自己的灵力正被已失神智的行深贪婪而凶猛地抽离,他感受到自己的灵海像开了一个天坑,灵力倾泻而出。这种被强行抽离灵力的感受很不好受,跟剥皮抽筋差不多,无明只是咬紧牙承受着,他有那么一恍惚的错觉,好像下一刻他就会因为灵力被抽离干净而死。
身体越来越沉重,连眼皮都抬不起来。无明在意识尽失前,似乎看到有人打斗起来,灵力交错如虹,在黑暗里织成一张炫目却转瞬即逝的网……
寒意散尽,温暖如脂的泉汤让每一片鳞甲都舒展。无明只觉浑身疲惫沉重,仿佛唯有沉沉睡去才能消解这份倦怠,他无意识地随水波翻了个身,眼皮微颤几下,便又坠入了梦乡。
看着泉池里仍在沉睡的人,夏茫然地问:“无明公子这次又要睡上一个月吗?”
“哎,”春叹了口气,“谁晓得呢,我们公子也已经五天没回来了。”
“那日是遭贼了吗?公子怎么也受了这么重的伤?”秋问。
“定然是那些蛇引来的祸害,公子被暗算才会受伤。”冬愤愤地说。
说起那些蛇,春和夏不自觉打了个寒颤,往秋和冬身边挤了挤,四只圆嘟嘟的雀儿蹲在池边排成一团。
“我们还是快些长大吧,不仅保护不了公子,还得让公子保护。”春说。
“那我们去吃虫子吧。”秋说。
“然后睡一觉。”冬说。
四只雀儿迈开小短腿,齐刷刷地向院子奔去。泉池回归了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