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明心头猛地一沉,暗暗撇了撇嘴,鼻尖微蹙,藏在宽袖里的指尖不自觉蜷起。纵然如今是自己陪在行深身边,可终究不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,心底还是莫名的酸涩别扭。
他兀自思忖开来:归墟生灵寿数绵长,与鸿蒙仙界一般无边无尽,就算肉身陨落,只要元神不散,便可入轮回转世重生。那从前陪着行深的那个人,如今身在何方?是仅有一人,还是旧人成群?
想来行深身为鸿时,本就生得绝尘伟岸、清冷惑人,又风姿卓然,哪怕静静立在原地什么都不做,也自有无数狂蜂浪蝶趋之若鹜,诱惑遍地皆是,他……
回想起这人初苏醒时肆无忌惮地亲近轻薄自己......哼!怕本就是个惯会拈花惹草、处处留情的性子!
如今他隔上两日便会外出,一走便是一天一夜,只说是闭关修行稳固元神。可谁知道,当真只是清修打坐,就没有旁的牵扯?指不定是那些旧识故人、心上之人,还在遥遥等着他呢。
上万年悠悠岁月,漫漫仙途,怎会没有相好相守的红颜知己、后宫妃嫔之流?
这么一想,反倒显得自己像个半路插足、惹人嫌的狐狸精。
若是有朝一日,他那些旧时妻妾、旧日情缘寻上门来,跟自己争抢行深,甚至要动手将自己打杀驱逐,行深会如何做?是会不顾一切将自己护在怀中,还是碍于世俗礼法、旧日情分,再次无情狠绝地将自己推开舍弃?
还有从前,他为何一次次冷言拒绝,一遍遍地赶自己离开?莫非从一开始,便是因早已心有归属、身有牵绊,才刻意斩断这段不容世俗的情愫?!
无明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,怔怔坐在镜前,耳畔空空荡荡,连行深在身侧低声说了些什么,都全然入不了耳。
直到行深微微矮身蹲下,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扳住他的肩头,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,他才猛然一怔,游魂似的缓缓回过神。
“我说的,你都记下了吗?”
行深抬眸望来,深邃眼底盛着对他的独一份包容,还有掩不住的温柔偏爱,沉沉落在他身上。无明看得微微失神,眼神发飘,胡乱地点了点头,讷讷应声:“啊?哦,记、记下了。”
实则心底一片茫然,行深说了什么?
无明心不在焉,依然沉浸在被行深妻妾“手撕”现场的想象中无法自拔。
行深缓缓起身,重新立在他身后,修长指尖轻柔地在他墨发间穿梭、挑弄。无明透过晶镜看他,那人本就眉眼清俊凛冽,身姿伟岸如松,偏此刻神色柔和,周身暖意融融,温柔得能溺死人。
他心底莫名冒起一个念头:倘若自己生的是女儿身,是不是就不必落到被取舍、被左右的境地?若是那样…… 好像也未尝不可。
“给我。” 行深朝他摊开掌心,语气低缓温软。
“什么?” 无明茫然转头,一双眼眸懵懵懂懂。
行深依旧凝着他,目光暖煦如暖阳,唇角噙着浅浅笑意,温润柔和,竟胜过阳春三月拂面的晚风。
“横枝。”
“哦。” 无明慌忙将一直紧紧攥在掌心的横枝递了过去。他自己浑然不觉,掌心早已沁出薄汗,那截横枝被捏得温热发烫,恰似他此刻焦灼慌乱的心绪。
行深接过横枝,低头端详片刻,抬眼透过镜面看向无明,眸底笑意又深了几分,却不说话。他指尖灵巧,细细将那截横枝小心翼翼插进无明半扎的小发辫里。黑发、白绡带、一颗蓝星、两三点红沫——原来只要是你心尖上的人,哪怕只是个背影,都足以令人心颤。
“怎么样?” 无明眨着眼,眼尾微微翘起,掩不住满心的希冀,眼巴巴等着夸赞。
“嗯,很好看。” 行深语气诚恳,眼底满是真切的动容。
“最…… 最好看的吗?” 无明小声试探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撒娇意味。
“世间万物,没有比你更好看的了。” 行深说得坦然又认真。
“…… 说得跟真的似的。” 无明耳尖微热,嘴上故意装作不信。
“本来就是实话。” 行深低笑一声,伸手轻轻拉他起身,“走吧,让他们见见你。”
无明顺势扑进行他里,撒娇似地说:“哥哥,你不会不要我的吧?”
这都什么跟什么!行深蓦地一怔,眉心微微蹙起,垂眸凑近无明耳畔,气息拂过耳廓,低低带着几分戏谑:“我为何会不要你?你若真是女儿身,这会儿怕是早已怀了我的孩儿。”
无明霎时脸颊爆红,耳根都染透绯色。一半是被他直白撩拨得羞赧难当,一半仍是没从方才想象的 “抢夫风波” 里缓过劲来。他慌忙攥住行深的衣袖,睁着泛红的眼追问:“那你……从前可有过孩儿?”
“自然有,你不都亲眼看见了?”
看见了?谁?
无明一头雾水,满心茫然。春夏秋冬明明只是他的守灵童子,怎么转眼就成了他的孩儿?
行深戴好面具,一路牵着无明往外走,一路忍不住地乐。他虽不知无明都在想些什么,但这人罕见的傻气模样,实在有趣得紧。
无明被行深带到外堂时,惊诧得以为自己回到了鸿蒙——屋子里站满了人,老的嫩的,男的女的,愣是一个都不认识。这些人都哪冒出来的!
“你家亲戚?”无明低声问。
面具下的眉蹙得更深了。
众人听见动静,不约而同地望过来,见到无明时,堂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“天啊,从未见过如此标致的公子!”
“谁说不是呢,这般风华气度,怕是能和老祖宗媲美了。”
“瞧他俩这身段,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,太般配了。”
……无明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,凑近行深,再次低声问:“他们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