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往宫门靠近,越多蛇虫,稍不留神,便会被他们擦身而过,每次的触碰,无明都能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,骨子里的抵触和恐惧让他胃里阵阵抽疼,面色惨白。
宫门已近在眼前,门的两边各有四个人蛇看守,他们探出信子以试探来往族民的气味,辨别善恶。他耷拉着脑袋,完全一条半死的懒蛇般来到了宫门前。
一条人蛇喊住了他,哧溜一下贴到了他跟前,无明猝不及防地与之对视,一双黄绿幽冷的蛇眼戳进眼帘,紧接着是一条酱黑的信子从他鼻尖划过,一股蛇族特有的冷腥味扑进鼻腔,无明再也控住不住了,哇一声干呕起来。人蛇反被他的动静吓得后退了几步,摆摆手让他赶紧进去,嘴里还嘀咕着,“长得那么俊,可惜是个病秧子,短命鬼。”
无明撒腿就跑,一边跑还止不住地呕。他慌不择路地拐到一个无人的阴暗角落,撕心裂肺地呕了起来。胃里像火烧般,灼得他眼泪滴滴答答地往下掉,荧蓝色的珍珠掉到地上,被直接吞进了土里。他靠在角落里喘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缓和下来,抬手拭去泪痕,这才抬头打量起周遭。
眼前是一座恢弘磅礴的洞穴宫殿,幽深甬道盘绕迂回、四通八达,岩壁上爬满了层层叠叠的暗绿色水藻。各处岔路口悬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,是整片洞窟仅有的光亮,微光稀薄,衬得整条廊道晦暗阴冷,森气袭人。洞内守卫寥寥无几,只在个别要道站着一两名昏昏欲睡的人蛇,无明莽撞闯了进来,竟无一人上前阻拦盘问。守备形同虚设,不由得引人生疑:究竟是人蛇天生慵懒懈怠,还是王子雾布下的又一处陷阱?
还没来得及多想,洞穴开始摇晃起来,人蛇像从睡梦中乍醒,顿时惊慌乱窜,紧接着,洞穴开始溶化,原本是坚硬的石壁分裂成不计其数的蛇,蛇像洪水般从四面八方向无明扑来——电光火石间,无明觉得自己的元神也因为恐惧险些逃离了肉身,离体飘荡!
就在自己将要被蛇淹没之际,无明凭着最后一丝清明,布了一道结界,这才将自己与蛇海隔绝开来。虽然是隔绝开了,可他避无可避地盯着看各种颜色、各种大小的蛇紧紧地贴在结界处摩挲,他似乎能闻到蛇腥已经灌进他的五脏六腑,蛇身摩挲结界的窸窣嘶鸣充斥双耳。就这样,无明的整个身心被蛇攻陷,入目是蛇身,入耳是蛇嘶,入心是蛇腥。他的脸先是变得苍白,然后是青紫,鲜血从他的七窍流了出来。血腥味让蛇群更加的疯狂和暴躁,更为猛烈的冲撞着结界。包裹着无明鱼尾的黑绡崩裂成了碎片,原本绝美的荧蓝色鱼尾逐渐敛去了光泽,一点点暗沉发黑,黑气顺着鱼尾攀延至眉心与眼尾。
无明开始魔化了!
这也是淇长老最担心的事,过度的恐惧会激发诱导出人的另一个极端的本性。
“行深,如果我彻底魔化,迷失了本性,你一定要杀了我。”无明这么想着,一颗黑色的珍珠从眼角滚落,掉进了衣襟里。
脑子里似有一个催命的声音在啃咬他的神智,他突然难过起来,越来越难过,百年间积压的苦楚骤然被无限放大,一桩桩惨痛往事鲜活重现,历历如在眼前——他刚得人鱼之身时灵力暴走,被灵锁锁在金乌山山座日夜受刑,钻骨蚀魂的痛楚再度席卷心神,凭什么偏偏要由他承受磨难?他应该反抗的!百年来孤守光阴,苦苦等候行深,在无尽绝望里独自沉沦,旁人笑语欢颜,唯有他孑然对月饮泪;他以命相搏去归墟寻他,换来的却是冷眼疏离、驱逐,为什么,凭什么,他应该去恨的!如今危难当头,那人又一次不辞而别舍他而去,自己为寻他身陷蛇窟、饱受折辱,这般付出当真值得?他应该怨的!
愤怒、怨恨越来越浓烈,无明的黑化就越来越强烈!
“无明,对不起,不要恨我。”
“无明,我需要你,你来救我啊!”
“无明救我!”
无明痛苦地挥拳敲打自己的头,也无法平息在脑海中的蔓延的愤恨,他十指生出尖甲,毫不犹豫地扣紧头皮,热血顺着手指往下滴。
再抬头时,双目充血已失焦,眉心处一蓝一黑两道灵力在燃烧,在交战,最后交织成一个共生的图腾,像是暂时达成了某种妥协的共识,偃旗息鼓,隐入眉心再也不见。
他的嗓子也像被火烧焦了一般暗哑:“行深......你在哪?”
“无明,我就在这,我离情咒毒发了,你来救我。”
“行深!”无明痛苦难耐地嘶吼一声“啊”,全身炸开一道毁天灭地的灵力,将结界外如滔天巨浪的蛇群顿时烧成了灰烬。
终于清净了,就像蛇群从不曾出现过一般。
无明缓缓抬头,眼前所见均蒙上了一层血色。他抬手擦掉眼角温热的血,低头看着自己半魔化的身体,曾经艳绝鸿蒙的荧蓝色鱼尾,已变成了闪着寒光的黑色!十指黑甲分外惹眼,他不由得摸摸自己的脸,那个能与行深媲美的无明如今只怕已变成骇人的半魔了吧。心头涌起一阵令人窒息的悲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