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情景,何其的似曾相识。
眼前突然出现灵溯派覆灭的那一日,那个毅然决然向空中飞去的身影。
为护身后之人,决然赴死。
原来,这就是她当时的心境。
那么今日,该他来做这守城之人了。
*
“吱嘎吱嘎——”城北结界的方向突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,听上去就像是无数的尖锐爪子在耳膜上刮擦。“扑啦啦——”原本密集地贴在结界上的鸟妖突然散开了大半,露出一道极大的缝隙。这缝隙迅速扩大,很快形成一个巨大的豁口。
下一瞬,一声摄人心魄的尖锐鸟鸣自远方破空而来,转瞬间就至众人耳边,与之同时,四面八方狂风大作。
青焰的发丝被风吹得纷乱,她立于城中高处,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一只艳丽的蓝色巨鸟从天际飞掠而来,长长的尾羽在空中划出一道极亮的弧线,最终落下,立于结界之上。
鸾鸟。
它的头颅朝北方高高昂起。
青焰顺着它头颅的指向往北面看去。
透过鸟妖散开所露出的那片结界,她看到了昏沉的暗夜。
原来不知何时,天已经黑了。
白日,那里是茫茫的荒原,现在却什么都看不清,城内昏黄的火光、天空黯淡的星光,结界明明灭灭的灵光混杂、融合,令黑暗都变得浑浊。
忽然,原本一直萦绕于耳边的妖群行进之声消失了,周围一下子变得安静。
诡异的安静。
青焰紧盯着那片黑暗,心悬了起来。
只见,浑浊的黑之中,爬上了一道阴影。极深、极深的黑色,如洇开的墨,渐渐侵入,将暗夜都衬成灰色。
阴影逐渐扩大,从低处爬升至高处,从远处渐渐逼近,一切都在无声之中进行,直到青焰看清,它是什么——
那是无数道黑影,重重叠叠,层层堆加而成的深黑。它们有眼、有口、有四肢,行进时却是飘着的。
那不是妖群。
是鬼军。
*
“任何结界都只能拦住有形之物,挡不住鬼军!”因震惊和恐惧,伏慕青的声音在发颤,“鬼族轻易不会出鬼界,只有恶鬼才会出来作乱,但只要是鬼,都无法被杀死。”
死过一次的人,怎么能再死一次?
“鬼族只能挡不能灭,除非我们当中有人会超度之术。”伏慕青语速极快,“有谁会?”
沉默一瞬,方扶苍道:“我能奏乐,但若无人会超度术,作用不大。”
封常弈道:“总比没有强。你上。”
这时,陆云迦道:“我或许会。我知晓凡间的超度之法,不知能否用上。”
“可以。”伏慕青道,“凡间之法和佛修的超度之术有相同的起源,你在超度时,尽力用灵力扩大范围。”
“我必尽力一试。”
“鬼军集中于结界北面,没有阻碍定会长驱直入,先于妖族进入结界,一人定难抵挡。位于东西方位之人速去北面支援,南面之人暂且照应三方。”青焰道。
“应当如此,立即动身。”
众人应是。
伏慕青道:“闻焕,你速去军中,用灵符为士兵的武器赋灵——仅靠几人绝不可能抵挡得住这千军万马,必须让军队也发挥作用。我来替代你的位置。”
“那地火——”
“我设了一道禁制,若有人试图破坏,能抵挡一时。”
“是。”
黑夜之中,五道身影在城中疾驰。
在一片死一般的静默中,鬼军在结界前停下了行进的步伐。
狂风再度刮起。空气中,森森鬼气、莽莽妖气和甜腻血腥气交织,昭示着一个漫长如噩梦般的夜晚的降临。
青焰紧握着无名,这是她现在唯一可以依仗之物。手心里攥出汗,又被冷风吹得凉透。
绝不能胆怯,绝不可放弃。
她一定要熬过今夜,而后去往极北之地,找回自己的记忆,然后给它起一个真正的名字。
*
隔着一道结界,钟玄朔与鬼军遥遥对峙,握剑的手微微发热——在这生死存亡之际,没有任何东西能替代剑带给他的实感。
鬼军立于狂风之中,衣角都未被掀动分毫。这些不入轮回的鬼魂,似影似雾,脸上似哭似笑,眼中射出幽微灰蓝之光。他们没有记忆、没有情绪、没有思维,只有浸透全身的、令他们永世不得超生的怨念。
钟玄朔心中忽生出一问:
心怀执念之人会变成恶鬼,前世的自己也可算得上执念深重,为何没有变成恶鬼?接触过圣莲之人绝不止他一个,为何独独他能被赋予这重生的机缘?
脑海之中,竟不由分说地浮现出一个身影。
狂风骤然停歇。
鬼军之中,突然出现了一道阴影,如一张黑幕笼罩,无声地扩大、扩大,直到投下它之物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之内。
那是一个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的将领。
战马喷出粗重的鼻息,缓缓从军队后方向前走来。
将领的面容在夜色中逐渐清晰——不,准确地说,那不是他的面容,而是一张面具。
一张黑色的、遍布暗红色纹路的铁制面具。
来的是四鬼王之一。
北之主,靖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