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玄朔却不走。他固执地守在原地,双目紧盯着青焰。
陆云迦无奈,但也不愿同他多费口舌。
天渐渐亮了。
柔和的晨曦洒满梵音城。若不是昨夜那场堕妖围城,这会是个静谧而美好的清晨,鸟儿会在枝头发出婉转动听的鸣叫,城外的荒原上,晶莹的露水会挂满每一片草叶。
但在今日,这些从前觉得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全部都消失无踪。城中各处都是哭声,城外遍地的断臂残肢,空中飘着浓重的血腥气。
劫后余生的百姓无心庆幸,家园被毁、亲友失散,那些习以为常的一切,一夕之间,天翻地覆。
各仙门前来支援的修士分作几队,一批人在城中主持秩序、救治和安顿凡人百姓。他们在府衙内发现了府尹和其他几个官职人员的尸体,初步探查显示,这些人均死于邪功之下。于是分出一拨人,深入调查这场妖祸的前因后果。在城中搜寻一番,果然发现几个灰袍邪修的尸体,其中有一衣着明显不同于其他人的修士,便是掌管城中问天署、被百姓称做“大仙师”的那一位了。他们将这些人的尸体集中在府衙内,派人严密看管。
一批人清扫战场。堕妖身负魔气,灵族触之即伤,尽管大部分堕妖死后会即刻被魔气侵蚀消散,但还是会留有部分残躯,若放任不管,则会污染四周的空气、尘土,最终形成瘟疫。
还有一批人救治受伤的修士。修士虽取得了最终的胜利,但伤亡者不在少数,都需带回各自门派,或安葬、或救治。
以此观之,坚守梵音城直至支援到来的十一个修士能活下来,堪称奇迹。
封常弈等人的受伤程度不一,最后一波堕妖溃散而逃后,他们就被各自的师父和同门找到,当即被呼啦啦一大群人围住,或开展救治,或关切询问情况。
陆云迦将昏迷不醒的青焰和钟玄朔带至偏僻处,守在旁边,静静等他们醒来。相较其他人,他们三个就像没人要的流浪猫犬。
期间卢旭来找他主持军中大局,被他拒绝了——他要以何种身份前去?危机发生时是临危受命,危机结束后他就该隐身,否则这一城之人都要被他这个乱臣贼子连累。
于是他留在原处,看天边泛起白光、金光、夜色褪去、晨曦渐起。
新的一天到来了。
*
除了伏慕青,外务小队的人都清醒着。
伏慕青早在钟玄朔放开她之前就已经昏迷,虽还活着,但不论用何种刺激都无法唤醒。用于运送伤员的灵船还未开来,封常弈当机立断,同几个同门一起,将她护送往距梵音城最近的凌云阁。
封常弈一走,小队没了在前头遮风挡雨据理力争的队长,好些都被自己的师父训得狗血淋头。
谈墨却没说什么,各拍一记在宁沧和闻焕的脑袋上,然后查看他二人身上的伤。
闻焕心不在焉,“师父,我没事,都是皮外伤。”说着就急匆匆跑开了。
谈墨看着他急不可耐的背影,对宁沧道:“你是不是知道他做什么去了。”
谈墨虽脾性温和,但宁沧从不敢在他面前造次,老实答道:“师弟有了心上人。”
“是这次外务认识的?”
“是。”宁沧道,“师父,那女修似乎伤得很重,您可否去看看?”
谈墨收手,“嗯。”
*
闻焕匆匆跑到陆云迦身边,“青道友醒了吗?”他片刻前才来过,那时钟玄朔还没醒,后来他师父赶到,他只能前去相迎。他离开期间,钟玄朔醒过来,闹了一阵,终于重新安静。
陆云迦眼皮也未抬,道:“没有。”
“我同你们一起守着她。”闻焕说着,屈膝坐下。
“你不必如此。”陆云迦漠然道。
闻焕郑重道:“青道友不醒,我放心不下。”
陆云迦没再劝阻,他实在累了。
一个钟玄朔就让他够累的了。
而且这些事……他终归无法干涉太多,最终还是要等她回来自己解决。
他刚闭上眼,就又觉察到有两个人在靠近,只得再次睁开眼睛。
“师父。”闻焕站起身,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陆云迦转头,看见一双桃花眼。这是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——本该是十分多情的样子,但眸中只有一片沉静的温和。除此以外,全身各处均是端方持正的公子模样,眉宇开阔,鼻梁高挺端正,一身素净的晴山蓝外袍,只有一根月白色腰带作为装饰。
闻焕称他为“师父”,那么此人便是凌云阁掌教,谈墨。
陆云迦对仙门中的人和事不甚了解,视线对上,只微一颔首。
钟玄朔抬眼,看清来人为谁,眼神凌厉了几分,一言不发。
“我来看看你和你的朋友。”谈墨对闻焕道。
立于谈墨身后的宁沧给闻焕使了个眼色,闻焕立时反应过来,介绍道:“师父,这是陆云迦、钟玄朔,还有青焰……她受了重伤,还在昏迷。”
转身又对陆云迦道:“陆道友,我师父是凌云阁掌教谈墨,他很厉害的,可否让他看一看青道友?”
谈墨走近一步道:“这位小友,我略通医道,或能帮到这位姑娘。”
“不必。”陆云迦毫不犹豫道。青焰的身体状况只他一人清楚——她的确是中了蛇毒,呼吸心跳全部消失,师父这才有回来的机会,不过也正因如此,她神魂有异,绝不可冒险让其他人发现。
这声拒绝可谓丝毫不留情面。一时间,闻焕和宁沧的脸色都有些难看。
谈墨倒没什么反应,道:“陆道友既不愿,那我——”
“让他看看。”钟玄朔突然道。陆云迦的拒绝令其他人尴尬,但令他起疑。
谈墨的手可不脏,为何不让他看?
“我说了,不必。”陆云迦盯着他,冷冷道。
“为何不必?”钟玄朔,“那我来。”
“你敢动一下试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