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焰摇头道：“伏夫人，恐怕你看到的只是表象，你根本不了解我。邀请一个陌生人成为家人，是很危险的。”

伏倩云闻言，突然哈哈笑起来，边笑边道：“还是年轻，连吓唬人都不会。你说我不了解你，或许是。但我本也不必了解你的全部，我只需确认你身上有我想要的特质即可。

“你敢作敢为、正直善良，我就是欣赏你这一点，难道这你都要拒绝承认吗？”

青焰只觉和她说话如抓一条滑腻腻的泥鳅一样难受，警惕地看着她，双唇微抿，不发一言。

伏倩云见她似有些招架不住的样子，微微一笑，道：“青焰，你不必如此紧张，若你轻易答应，我反倒要怀疑我看人的眼光。今日，我邀你来此，就是要把其中道理条分缕析地说与你听，你先听我说完，再决定你的回答不迟。”

炉子上烧的水沸腾了，蒸汽弥漫开来。伏倩云起身拎起水壶，为二人各自倒了一杯白水。

青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，同时思索着推拒的策略和离开的时机。

重新坐下后，伏倩云道：“梵音城发生之事我已了解清楚，你能果断地做出在旁人看来无比艰难的决定，并不顾自身安危，即刻执行。能做到的人，放眼整个修真界也没有几个。所以我绝不相信你是个庸才，也不信你这样的人会没有抱负。

“在凌云阁的这几日，你应当也看到了，这修行界与凡界归根到底并无不同，想做成任何事，若有钱、权的帮助，必会容易不少。修士之间也从不避讳这点，你看界内的哪一位有名有姓之人，背后没有强大的家族或势力支持？

“你想要救济天下，可以！有伏家做你的后盾，你不仅可以救一城之人，你还能救一国、一界之人。但若没有这助益，你或许要花上几十年、甚至百年，才能达成目的，但最有可能的情况是，你永远也达不到。

“就如今夜这宴席。三千两灵银对伏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，但辛苦一辈子都拿不出这三千两的修士，在界内比比皆是。你或许不在乎这顿吃食，但若那是你的毕生所求呢？

“你是想成为一个只能看着年华老去、什么都做不到的修士，还是想成为大权在手、呼风唤雨之人？”

*

平心而论，这是个极有诱惑力的前景。

青焰不是没有想象过自己的未来，她有想做之事、有想成为的样子——很多种可能。

可是没有一个与伏家、与它的财富、权势有关。

青焰平静道：“伏夫人，我没有什么野心，只想做一个从心所欲的人。”

伏倩云道：“青焰，你这么聪明，应当明白，权势在手，才能真正地从心所欲。况且，你还未听我说到需你做什么，怎可断言你会失去自主决定的权力？”

这一拒便又被她轻松挡了回去。

伏倩云微微一笑，“我的要求再简单不过，只需你嫁入伏家，待慕青坐上家主之位，尽心辅佐她。如此而已。”

果真，同他们给钟玄朔开出的条件一样，以婚姻来交换这一切。她不禁怀疑，刚才那段对话，是不是已经在他身上发生过一次。

伏倩云继续道：“你是慕青的好友，当知道她的性格，她醉心她的道，根本不喜欢那个琐事缠身的位置，可惜，若非当时没有其他人选，她也不必承受这样大的压力。而且族中一向更属意男性为继承人，待你诞下男丁，只要他姓伏，就是下一任家主之位的有力竞争者。”

青焰面无表情地道：“伏夫人，我不会嫁给我不喜欢的人。”

“不喜欢又如何？”伏倩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，“情爱是最无用的东西。仙途漫漫，再浓烈的情感也终会消失。你还年轻，自然对情爱有所希冀，对婚姻更是看重。可作为过来人，我想告诉你，婚契与情爱无关，它最大的作用就是各取所需、合作共赢、共担风险，是能让两方都尽快达成目的的最佳方式。

“青焰，难怪我这么喜欢你。你和我年轻的时候真是像，一样的天真，一样的对情爱有着美好的想象。那天你来时我就看出，你喜欢的人，就是钟小友吧。”

青焰神情微动。

伏倩云笑道：“我说了，你真的很像曾经的我。那时，我的面前摆着两个选择，一个是在家中辅佐父兄，另一个是和心爱之人在一起。我想也没想就选了后者。可我选错了，我所仰仗的情爱连一年的时间都没有撑到。我只能带着明儿回到家中，后来，我亲手杀了那个背叛我的人。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？因为这段过去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，我被所有人视作弃妇，明儿更是一个和家族无关的异姓之子。我花了很大的代价把这两件事修正。对此我并不后悔，因为这都是我当时轻信情爱所付出的代价。

“而现在，青焰。你的面前也有两个选择。我已把我的经验告知于你，现在我想知道，你要怎么选。”

她看向青焰。

青焰却轻轻地摇了摇头，道：“伏夫人，多谢你的提点。但我哪一个都不选，任何时候，我都只选我自己。”

伏倩云微怔，眼底闪过一丝不甘，道：“青焰，你来自翎国境内一个小村庄，无父无母，无门无派，若嫁入伏家，你就不再是从前那个没有依靠的孤女——在这残酷的世间，一个孤女存活于世将有多么艰辛？你要想清楚，现在陪在你身边的人，能一辈子陪着你吗？现在口口声声说爱你之人，会一辈子不变心吗？你若没有权势在手，被抛弃、被欺侮之时，或许都无法保护自己。你需认真地考虑清楚。”最后一句话，她一字一字说得极重。

“夫人，你说得对，权势是值得追求的。”青焰道，“可我不想用我在意的东西来换取。世间的有志之士不知凡几，夫人定能得偿所愿。今夜多谢款待，但我必须告辞了。”说着，她站起身往门外走去。

“等等。”伏倩云的声音已然带了些冷意，“青小友，或许你还不明白，拒绝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。只有当你足够强大的时候，才有资格拒绝。

“你以为自己有选择的余地？其实没有。

“现在你的面前只有两条路。第一条，答应我的提议，嫁入伏家，辅佐家主，诞下继承人。第二条，你可以继续向前走，但在方才宴席之上，我命人在你的酒盏中下了蛊毒，只要我催动这毒，你就会立刻浑身无力，任我摆布。我会将你带回伏家，囚于暗室，你永生永世，别想再出伏家。”

青焰震惊地看向她，只见伏倩云的笑仿佛凝固在了脸上，僵得渗人。

“可是，说到底，我还是舍不得的。所以我想给你第三条路，你不必嫁入伏家，你只需成为一个永远忠诚的、能干的家仆，不过，这样你所能得到的便只有家仆的待遇了。而且，你需让那位钟小友一同加入，只要你们为伏氏做事，你二人之事我绝不会干涉。这是我最大的让步，你觉得如何？”

最大的让步？

荒谬至极。

青焰道：“你疯了。”灵力已在掌心运转。

“小友，想清楚了。”伏倩云冷漠道，“出了这道门，我不仅会将你囚禁，还会杀了那位钟小友。你早就知道了吧，伏家向他发出过相同的提议，那帮人去了那么多次，他竟全都拒绝了。他一个男修，对我没什么价值，也只能杀了。就算我不动手，长老会也会动手。不过，若是你答应我，我可以帮你保下他。”

青焰的眼中流露出恶寒之色，手掌翻动，灵力已向屋门袭去。

“哐——”一道巨响。屋门纹丝不动。

“这是最强的禁制，你是闯不出去的。”伏倩云脸上的笑已经全部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既惋惜又轻蔑的神情。

“唔……”青焰忽然痛苦地闷哼一声，不受控地跌倒在地。

心仿佛被一只手攥住了一般剧痛起来，尖锐的疼痛迅速蔓延四肢百骸。浑身的力气被卸下，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
伏倩云缓缓走近，居高临下地看向她。

“调查你时，没有找到你的父母亲朋——你就像一个突然出现在这世间的，天生地养的宝物。但你知道，这世间的宝物，我家占一半。你既是上天所赐，那注定就是要归我伏家所有的。”

房门被打开了。

屋外一片死寂。

“现在，她是你的了。”伏倩云说着，走了出去。

一双黑色的靴子跨过门槛，走了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