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皆以为神妙的《山河不系图》,其实画幅之上,只有寥寥几笔而已。一笔半虚半实,勾连上下,将整幅画一分为二,左侧,几条粗短的笔触揉成一团,不知是什么;右侧,几条更长也更松散的笔触抱在一起,像一朵花。
画幅之前,修士们或坐或立,双目失神地盯着面前的《山河不系图》。每个人都陷在一种介乎清醒与昏迷之间的状态中,感知不到外界之事。
与此同时,在凌云阁中心腹地的上空,比所有山峦更高的地方,出现了一只血红色的眼睛。
还未到全派休憩的时间,仍有不少修士在屋外活动,很快就有人发现了高空中的血眼。这画面堪称惊悚,他们刚想惊呼示警,但一与之对视,就如中邪一般浑身抽搐,接着扑倒在地,失去意识。
无人能看到,一条细细的黑线,从血眼中射出,连至他们的背部。
越来越多的修士倒地不起,弟子、师长、杂役均包括在内,同时也有人发现了他们昏倒的关键。
“不要抬头看!”
“别往上看!”
“躲到屋里去!”
他们高呼着。
修士们看到一个接一个人倒下,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隐约猜到天上似乎有什么东西。恐惧和慌乱弥漫开来,凌云阁乱作一团。
“快去告知师父!”
“夜值的人为什么没有动静!”
“长老会亮着灯,我去通知长老会!”
“别慌!太上长老还在呢!”
“太上长老怎么还不出现?”
“天上究竟有什么东西!”
“水里的倒影也不要去看!”
“他没、没反应了!”
“拖到屋子里去,快!任他躺在外面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!”
“你们看!那是宿衡掌教!他带着人来了!”
只见一个身形高大、目色肃沉的紫衣男修从连接学舍两座主楼的廊桥上走过,身后跟着一群师长,浩荡队伍的最后是十几个黑衣修士。这一群人走时雷动风行,周身灵流激荡,任何人无法近身。
宿衡是凌云阁右掌教,身后跟着的师长都是平日跟他来往较密切之人,于是有人立即联想到门派内数年不曾休止的派系斗争,狐疑道:“谈掌教呢?”
宿衡一行人没有理会这些慌乱逃窜和惊叫的弟子、杂役,他们直奔中心腹地东面而去。数十人风驰电掣行至一院落之外,停下了。
院中只有一座通体深黑色的建筑。院墙和这建筑显然仿照太上阁的风格,高大压抑、庄重肃穆。
这里是长老会。
宿衡上前一步。
院门随之打开。
几个身着夜行衣的修士走出来,对宿衡行了一礼,退至两侧。
宿衡跨入院中,对着那建筑高声道:“凌云阁掌教宿衡,奉太上长老之命,前来清理勾结邪道的叛徒!”
他的声音高远洪亮,瞬间传遍了凌云阁的每一个角落。
*
“……叛徒!”
这两个字如从水上传来,进入钟玄朔的耳中。瞳孔瞬间聚焦,他从《山河不系图》的幻象中醒来。
凌云阁中心腹地的喧嚣隐约传来,令他浑身上下骤然紧绷。
出事了。
环视四周,青焰不在这里。
伏倩云带走了她!
他残影般冲出去,神识瞬间外放,扩散至整个闲庭的范围。
然而“视野”之内只有一片雾一样的混沌,什么都看不清,什么都找不到。
他忽然意识到什么,抬头往夜空中看去。
高空之中,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的眼睛,正无声地俯瞰世间。
血眼……血眼!
他猛然想起,灵溯派被影魔围攻而覆灭,其源头,就是门中一弟子,发现了夜空中的血眼……
仙盟的调查并未提及血眼,因而这件事也不为世人所知。
今夜出现在凌云阁,恐怕又与魔有关!
此处危险,不能再留。
就在这时,混沌的神识中,出现了一个身影。
伏倩云出现在花园小径上,正往观画的会客厅走来。
一息过后,钟玄朔扼住了她的脖颈。
“她在哪?”
“钟小友,果然是你先醒。”伏倩云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,“长老会的眼光不错,但可惜了,你不愿意成为伏氏的人。”
钟玄朔的手缩紧了几分,“不要废话。否则我立刻杀了你。”
“你可以……试试。”伏倩云已有些难以喘息,面部神情扭曲,但眼神却极为冷厉,道,“看看……是你的手快,还是她体内……蛊虫快。”
钟玄朔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中挤出,“你、找、死……”
手指动了动,额角青筋毕显,最终却还是松了几分,没有下手。
从脖颈上这点细微的动作,伏倩云看穿了他强装的镇定。她确信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了了。她看人一向极准——年少时的一时意气是迄今为止唯一的失误,她从第一眼就知道,他的软肋是什么。
这个男修也是极好的,只是身为女人,她更想要那个女修。不仅因为她更了解女人,更因为,她想试一试,看看能否亲手打造出另一个有人相帮、有人托举的“自己”。
至于他……
他将会是她的软肋,不得不除——她不想用这东西来威胁她,这种手段终是无法长久的,她能用,未来,别人也可以用。
况且,作为一个替罪羊,自然是不会说话的,才最为可靠。
她以眼神示意某处。
暗处立时跳出五个身穿夜行服修士,一齐朝钟玄朔攻来。情急之下,他只能放开伏倩云,与袭击者缠斗起来。
伏倩云脱身离开。
消失在暗处之前,她道:“钟小友,安心赴死吧。我向你保证,她会活得好好的。”
身后传来武器刺穿皮肉的声音,与此同时,一声困兽般的嘶吼响彻整个闲庭。
*
青焰被抱至茶室隔壁一间暗室的小榻上。
酒盏中的蛊毒令她被伏倩云控制,而饭菜中的毒会令她无法使用灵力——是的,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鸿门宴。
现在她中毒已深,完全失去了意识。
伏慕明立在榻旁,想,她睡着的时候,比醒着的时候好看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