穷思竭虑未必是好事,譬如现在,沉固安远就因重思多虑误入歧途。
一直以来,沉固安远都极其擅长以其之身揣测他人,殊不知,总有些人大道至简。
段子殷指节捏得咔咔作响,硬生生咽下去死老头三个字,“那你为什么指使我们一直忙活到现在?”
“缺人啊”怪老头挑眉白了段子殷一眼,“怎么?你不服?”敲桌子催促,“快点交钱。”
这个怪老头,打从一开始就不把比试当回事,不把这帮人当回事,什么选拔人才,什么党派之争,统统与他无关。
他只在乎这一亩三分地,只在乎府中掏不掏得出银钱来,因此将几人当做牛马,誓要榨干最后一丝价值。
当然他也并非为了一己私欲,得了银子自然是要用于赈灾的。
怪不得,从头至尾这老头都不曾露面...哪里是什么事务繁忙,分明是轻视几人。
抽丝剥茧中,渐渐意识到真相的沉固安远注视着段子殷脖颈间劳作留下的勒痕,除了自责外,还有些闷在胸口的不快。
低垂着眼眸,须臾,眼中浮起一道隐秘的阴晦,低声唤来韩铭,“韩铭兄,且听我说...”
“还要我再说几遍?你们都没长耳朵么?”怪老头猛咳了几声,再次急切的敲着桌面催促。
沉固安远按下取出腰间钱袋的段子殷,同韩铭对视一眼,两人一齐上前,放下钱物后,一同转身。
怪老头余光扫了眼桌面,翻书的手骤然停下,“站住——”
终于舍得抬起头,将书合上狠狠拍在桌上,“你们这是什么意思!”
清脆一声响,一枚铜钱叮咚坠地,弹跳几下,旋了几旋,“你们就交个铜板?!”
沉固安远垂下眼帘,转过身,恭敬拘礼,“这铜板是7组的,1组无任何东西上交,您应当遵守承诺,让7组胜出。”
沉固安远大致计算了几人身上的剩余银两,就算和段子殷的加起来,也超不过韩铭一人身上的两千两。
可谓败局已定,既然如此,沉固安远唇边浮现出一抹微笑,缓缓抬眼,笑意不达眼底。
你将我们一军,我们亦将你一军。
老头吹胡子瞪眼,手撑着桌面,不让身体跌回座位上,料他也想不到,一大把年纪,竟然能被这毛头小子算计了,还只能忍怒宣布此回7组胜。
待四人走后,老头忍不住拍桌泄愤,还是不解气,愤而起身,将地上的铜板踢出老远。
铜板竖起,骨碌滚着,竟滚到一人的脚边。
老头眯起眼,鼻腔喷出浊气,抻了抻衣袖,没好气道:“你回来干什么?”
沉固安远并未回答,径直上前,侧目微笑,将五百两拍在桌上,“我明白您心系百姓,这算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半柱香前,四人出府,临行分别,韩铭拿出准备好的银票递与沉固安远。
沉固安远接过银票,略微数了数,“这...你多给了三百两。”
方才两人商议之时,沉固安远提出一个铜板的提议时,还提了个条件,那就是韩铭拿出两百两给自己。
这样一举三得,既让那老头吃瘪,又能省下银票,也能为山虞百姓出份力。
韩铭拍了拍沉固安远的肩膀,咧嘴笑了笑,“算我的心意,哦对,只说你一个人就行,不必带上我。”
回到当下,老头眉头逐渐放下,稍稍撅着嘴,漫长的相顾无言后,出言打破了寂静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沉固安远不卑不亢,“沉固安远”。
“我没让你胜,你不怨我?”
“说毫无芥蒂是假话,但我知晓您并非针对我,此番也不过为百姓谋福祉。况且,这银子是留给百姓的,无关你我。”
老头盯着沉固安远的眼睛良久,他活了这么久,见过的人多了,嘴巴会骗人,眼睛却不会。
沉固安远微微抿唇,屈身拱手告辞,“在下告辞”,转身离开。
老头也没闲着,即刻伏案。
不知何时门童窜了出来,双手攀着桌沿,好奇的踮起脚,看着伏在桌上,刷刷落笔的老头,“大人,您在干嘛呀?”
老头眼睛随着笔尖而动,“给浔阳公主那小丫头写信。”
门童更好奇了,“诶,您不是最讨厌浔阳公主了吗?”
老头喷出半口气,“我是讨厌她,可我还不想连个毛头小子都比不上。”
怪老头名为严郜,本是浔阳公主旗下一枚忠直重臣,只因七年前柳家侵吞造桥公款,导致其孙不幸溺水身亡。
然而彼时柳家势力盘中错杂,浔阳公主势力单薄,恐无力清算,暂将此事压下,想着之后一同报之,却至使严郜心生怨怼,两人不欢而散。
虽说散是散了,可严郜与柳家有仇,也不属于中立一派,又不愿听命于浔阳公主,身份愈加尴尬。
两月前,更是因为得罪了柳家旧部,又不肯同浔阳公主求情,浔阳公主为给其一个教训,这才贬至山虞了。
正因如此,在面对被选为选拔伴读比试地点时,更是各种不服,这才有了此回争端。
沉固安远走出官邸,远四处寻找着段子殷的踪迹,终于在瞥见树桩后浮动的衣角。
放轻了脚步,缓缓上前,确认是段子殷,他环抱手臂,左脚撑地,右边屈腿撑在树上,在皎洁的月光下,侧脸多了几分柔和。
这种错觉转瞬即逝,段子殷放下右腿,压眉抬手,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