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页上一行行字，本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，和她一样被称为“火种”的人，都死在一个为拯救世界而出现的计划。

“刘梨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。”安立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很轻，“她说第五个死的时候，她在实验室里坐了一整夜，第二天早上出来，整个人感觉老了十岁。”

何煦翻到第三页。这一页上只有一段话，字迹比前面的更加潦草，像是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写的：

“也许我错了。也许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救世主，火种不会降临在这个大陆。也许天罚就是终局，人类注定要灭亡。

虽然我还是不甘心，但是如果真的有那一天，真的有一个人能承受五种能量，我希望她不要走这些人的老路。我希望她活着。不是作为一个工具活着，而是作为一个真正的人活着。”

何煦盯着这段话，看了很久，再次感叹刘梨作为首席研究员的冷酷之外，依旧抱有人性。

她会为实验中死去的同类而感到纠结、痛苦，却又不得不为了拯救人类这个宏大到近乎残忍的目标，继续推进实验。

这就是一个电车难题，牺牲少部分的强大异能者作为世界的核心，让人类继续存活下去，或者也可以选择保全那些天才们，因为他们是无辜的，然后在天罚下大家都完蛋，被感染生物围剿杀死。

没有正确答案，只有选择，和选择之后的代价。

“看完了？”安立行问。

“看完了。”

“怎么样？”

何煦想了想，说：“立行师傅，这份档案，能让我保管几天吗？”

安立行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了解何煦，这个少女一般不会向自己提出要求，尤其是在清楚档案的重要性之后。

她的每一次请求，背后都有一场推演过无数遍的博弈。

“几天？”安立行选择相信何煦。

“两天。”何煦说，“宁映辰后天离开基地。这两天里，我要做一件事。做完之后，原件还你。”

安立行没有问她要做什么。她只是看了何煦一眼，然后把盒子推过来。

“两天。”她说，“多一天都不行。”

何煦接过盒子，抱在怀里。金属盒子贴在胸口，冰凉的，但里面的纸张是温热的，像是还残留着刘梨痛苦且滚烫的心情。

“谢谢。”

谢谢你相信我，立行师傅。

安立行没有回答。她站起身，走回训练室中央，抬手重新召出雷电。电弧在她周身噼啪作响，照亮了她半张脸。

“去吧。”她说，“别耽误我训练。”

何煦抱着盒子走出训练室。身后传来雷电击穿靶子的轰鸣声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送别战士离去而敲响的鼓声。

——

回到宿舍，何煦把金属盒子塞进床底最深处，压在几件换洗衣服下面。然后她坐在床沿上，闭着眼睛，把脑子里所有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
宁映辰后天离开。

斗技场是她最先要动刀的地方。

但怎么动，动到什么程度，需要什么人配合。

这些都需要更多信息，能给她这些信息的人，现在就在隔壁房间。那个把自己锁在208里、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南乐游。

不，现在应该是春神。

何煦站起身，用手背擦了擦脸，然后推开门，走到208门前抬手敲门。

还未敲响，门就开了。

南乐游抱胸没站相依靠在门口，装作不在意的神态。他已经穿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，但袖子挽到小臂，露出左前臂上何煦昨晚包扎的纱布。纱布有些松了，边缘翘起一角。

他的头发还是湿的，像是刚洗过。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，落在深灰色的衣领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
他的眼神跟昨天一样，所以在南乐游身体里依旧是第二人格春神。

“又有什么事？”春神问。

何煦没有绕弯子：“想跟你谈谈。关于斗技场。”

春神的眼神变了，变得危险又警惕，开口：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
他思考片刻，随机侧身让开门口。“算了，你先进来。”

何煦走进去，在关上门之际，她回头观察监控的运行。

208和她昨天看到的一样。被子叠成标准的方块，枕头摆得端端正正。桌上什么都没有，连喝水的杯子都不在。窗帘拉着，只留了一条缝，一线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。

春神关上门，靠在门边的墙上，双臂抱胸，“你想知道什么？”

“一切。”何煦说。“我想知道一切。”

她站在房间中央，面对着他。“斗技场的规则、漏洞、幕后的人、隐藏的通道、利益的流向。”

春神看着她，那双深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几乎看不出颜色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何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叩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