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清晨,戒断反应终于退潮。窗外是那种介于黑夜与黎明之间的深蓝色,沉甸甸地压在玻璃上。
赛颂林就像一具死尸一样,从湿透沾汗的床单上爬起来。全身上下不是肌肉的疲惫,而是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懈怠和宕机。每一块骨骼、每一寸筋腱都软绵绵地粘在床上,拒绝配合任何移动的指令。但脑子是清醒的,也只有它清醒得近乎残酷。
他推开门,走廊里空无一人,甚至连点人味都不在了。对面时钟指向凌晨五点四十分。
他的喉咙被蓝泪的频繁代谢给榨干了,现在的状态就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。他赤脚踩过厨房的地砖,冰冷的触感尖锐地提醒他还活着。玻璃杯沿碰到嘴唇,刚喝到一半时,会议厅传来一声闷响——短促、结实,像什么塑料制品着坠地。
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。
赛颂林放下杯子,悄无声息地挪到会议厅。那虽然是个开放式的,但没有开灯时就宛如被蒙了层幕布似的,根本看不清有什么。现在最多只有窗外透进的、灰蓝色的晨光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。
赛颂林靠近,透着这层光亮,只见谢眠颖趴在长桌上。
他一动不动,脸埋在臂弯里,长发散乱地铺在桌面上。旁边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硬壳册子,深蓝色的封皮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——正是从他手里滑落的。
赛颂林屏住呼吸,一步、两步,挪进会议厅。
他捡起了那本册子,一点点翻阅。
只见里面贴满了照片、手绘地图、潦草的笔记,纸张边缘卷曲发黄,显然被反复翻阅过。其实大部分内容他看不懂——扭曲的符文、复杂的能量回路图、标注着红叉的建筑剖面……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右下角。
一张裁剪过的旧照片。
照片里是个黄毛长发小孩,可根据长相和那两颗独特的痣一下子就能辨认出来那是安煜景。上面的他看起来比现在更稚嫩,还有婴儿肥,也就六七岁的模样,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,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。但照片的背景让赛颂林脊背发凉——那是一座纯白色的、高耸入云的建筑,表面覆盖着能量屏障特有的冷光。
泷遇城中央研究所。他不知道安煜景是怎么进去的。
照片旁边用红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:
“B-7,活性样本,精神污染等级:高危。”
赛颂林的呼吸骤然停止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,“啪”一声合上了册子。
赛颂林猛地转头——
是薛琳,她身着那套以往穿着的睡衣,头发披散至脚踝,站在他身侧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她甚至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趴在桌上沉睡的谢眠颖身上,然后移回赛颂林脸上。
“你不该看这个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平,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金属盘上,还带些许怒气。她的双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赛颂林,不评价、不发火。
“安煜景在研究所?”赛颂林的声音嘶哑着,“B-7是什么?精神污染是什么意思?”
薛琳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抬起手——动作快得赛颂林根本没看清——掌缘改为手刀,精准地切在他后颈侧方。
瞬间,疼痛感袭来,所有声音被抽离的寂静,头脑一阵短暂的麻木。随后黑暗吞没了一切,赛颂林眼前一黑,瞬间倒了下去。
当赛颂林再次醒来时,发现自己再次躺在房间床上。
后颈传来钝痛,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。他坐起身,窗外已是黄昏,夕阳把房间染成一片暗金色。
薛琳打晕了他。
他们瞒着他点什么。
安煜景被关在研究所的“高危”区域。
这三个事实像三把刀,轮番扎进他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里。
赛颂林掀开被子下床。腿还有些软,但足够支撑他走到窗边。他推开窗,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。远处,泷遇城的灯火次第亮起,而在城市中心,那座纯白色的建筑在夜色中像一座发光的墓碑——中央研究所。
他盯着那座建筑,看了很久。
他转身走向衣柜,在底层摸到那套秦恒瑞给的黑衣。布料冰凉,却不影响赛颂林的决心。换上时,手指在扣子间停顿了一瞬——像在确认这个选择的重量。
然后他走向窗边。
没有回头,没有犹豫。手撑窗台,身体翻越的弧度带着生涩的狠劲。下落时足跟砸地,踉跄的震动从脚底窜上脊椎。他弓身缓冲,手掌擦过粗砺的地面。停顿,呼吸在夜风里凝成白雾。稳住。
再抬头时,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去。
他必须亲眼看看。
泷遇城的夜晚并不安静。霓虹闪烁,悬浮车流像发光的河,街道上挤满了摆摊的小贩、醉醺醺的佣兵和一些掩藏着自己的异能者。赛颂林拉高衣领,把自己埋进人群的阴影里,朝着城市中心移动。
越靠近研究所,人群越稀疏。最后一条街完全是警戒区,透明的能量屏障像倒扣的碗,把整座建筑笼罩其中。屏障外有武装守卫巡逻,脚步整齐划一,眼神如尺子。他就这么躲在街角一栋建筑的阴影里,远远观察——甲走到转角需要七步,乙与丙换岗时会有三秒的视线盲区。能量屏障的冷光每五秒有一次极微弱的脉动……他试图记下守卫的巡逻路线、换岗时间、屏障上能量流动的微弱波动,但信息太多,太杂乱,让他的脑子始终隐隐作痛未停过。
就在他全神贯注时,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嘴。
那只手冰凉、有力,带着熟悉的气息。
哥?
赛颂林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手肘猛地向后撞击——却被另一只手轻易格开,顺势拧住他的手腕,反向一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