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眠颖没有带赛颂林回总部,而是拉着他穿过了三条小巷,最终停在一家破旧旅店的后门。这家店的招牌已经破到几乎看不清名字,只有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。
“这是……?”
“我原来的住处。”谢眠颖推开门,里面是狭窄的楼梯,墙壁上贴着早已发黄褪色的通缉令和广告单,“进去。”
赛颂林没有犹豫,拖着那条半麻的腿快步跟上。
楼梯尽头是一间只有十平米左右的房间,除了一张床、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,什么都没有。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,但至少里面还算整洁。
破旧旅店的房间里,唯一的灯泡悬在低矮的天花板下,光线昏黄摇晃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。
谢眠颖没说什么,只是轻轻带上门。
他走到桌子旁,从抽屉里掏出了本蓝夹子,放在桌子上发出细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那本,就和那本与自己看到的册子一模一样。
“找个地方坐。”他顺手拉开一把椅子先坐了下去。
赛颂林闻言,并未听从谢眠颖的话,而是缓缓移步到门边,右腿的麻痹感还未完全消退,每一下心跳都震得伤口隐隐作痛。
房间里的沉默将两人包裹。谢眠颖翻开蓝色文件夹,纸张和铁夹同时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和。赛颂林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本册子上——封面边缘磨损的程度、夹页里露出的照片一角,都与他在会议厅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拿走的。”赛颂林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。
“我拿走的。”谢眠颖没有否认,手指停在册子中央,那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,“这本册子,本来就不该留在总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谢眠颖抬眼看他,灰眸在昏光里像蒙了层雾:“防你。我不知道你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。”
赛颂林感到喉咙发紧:“比如?”
“比如你为了救人,把自己也搭进去。”谢眠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,“比如你低估了安煜景身上那个诅咒的可怕程度。”
赛颂林好像被提到了一丝记忆——林中小屋时,薛琳曾提到过安煜景有诅咒。但他还是装傻,缓缓往前一步,右腿的疼痛让他踉跄一步远:“什么诅咒?”
谢眠颖没有立刻回答,目光从赛颂林脸上移开,落在手中那本蓝色册子上。
“神族的一种精神层面的诅咒。”他手指轻抚册子边缘,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早期神族人为了给人施压干过的恶事之一。”
赛颂林瞬间僵在原地,连右腿的麻木感都感知不到了。
“神族统治早期,人类中偶尔会出现异能觉醒者。大多数构不成威胁,但精神类异能者不同——他们能看穿一些低阶幻术,甚至控制思维看穿心思。”谢眠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,“这对神族的是一种潜在的威胁,所以就需要点制造权威性的能力。就比如费屿芯登位后提炼毒把这些都平了。”
可赛颂林在后半段甚至是谢眠颖一字一句吐出来的,尤其是那个“平”字咬的很紧,话里话外都带着嘲讽的意味。
“平了……这不是好事吗?”他下意识问道,“至少……”
“好事?平了,就是把所有他们认为‘有威胁’的异能者——不论年龄,不论是否真的做过什么——全部赶到这种地方。”谢眠颖手指用力敲了敲桌子,打断下来:“然后,成堆成堆地杀。”
赛颂林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他看着谢眠颖脸上那种近乎扭曲的平静,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可能问了最不该问的问题。
他继续望着对方的手指停在册子上那个被标红的区域:是一张简陋到看不懂的示意图。
“暴力、屠杀、异能实验……怎么快怎么来,”他继续翻开了下一页,“第一次随机找了几个村落实验,处理将近1万人。第二次打的是异能管理所,死伤一片,创始人纪尤也就是安煜景的养母试图阻止,第二天就被神族下大量诅咒吞噬致死。”
赛颂林呼吸骤然一停,没再问什么。他盯着谢眠颖手指划过的那两行倒立的字——“创始人纪尤”“安煜景的养母”。那几个字直直射入他的眸中。
“养母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谢眠颖没有回答,只是翻到下一页。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、已经褪色的合影:一个扎着双马尾是、身着似紫似蓝水手服的年轻女孩蹲在地上,怀里搂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小男孩。女孩笑得灿烂,男孩却皱着眉,一副不情愿的样子。
【纪尤与养子安煜景,摄于……】
这行批注是手写钢笔字,后面几乎看不清了,不知这照片老到什么程度了。
“纪尤成立的初衷,是想给像安煜景这样的特别孩子一个容身之处。”谢眠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在诉说一个不该被提起的秘密,“安煜景,前研究所优秀实验体B7-3,父母未知。”
说罢,他便合上蓝夹。
房间里只剩下灯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。
“前研究所……优秀实验体?”赛颂林重复着这几个字,声音发干。他看着谢眠颖将册子塞回抽屉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B7-3。”谢眠颖站起身,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闪烁的警示灯光,“研究所早期的‘天赋儿童培育计划’的产物。父母可能是自愿抛弃,也可能是被绑架的异能者——整个档案被销毁了,没人知道。”
他转身走向床边,在墙壁某处用力一按。“咔嚓”一声墙板滑开,吓了赛颂林一跳。那后面露出后面漆黑的通道,一股浓重的铁锈和腐土味瞬间涌出。
“纪尤是从那场研究所系统瘫痪期间看见逃出来的安煜景。”谢眠颖背对着通道,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“那时安煜景六岁,因为天眼能力不稳定,引发了一场异能大爆炸,再加上这些技术全靠精神异能维持,他便逃了。”
房间立马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赛颂林无声的思考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赛颂林喉咙发干。
谢眠颖抬眸。昏黄的灯光下,那眼底里面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又被死死压了下去。
“无可奉告。”
四个字,砸在两人之间的耳畔里。
就在这时,门框簌簌落灰,然后便是一阵脚步声。
“发现异能气息!正在寻找!”机械音在门口响起,与吱呀呐喊的破旧地板环绕在这破屋里。
“谁来了?”赛颂林压低声音,右腿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。
只见谢眠颖毫无犹豫,迅速将蓝夹塞进怀里,反手扣住赛颂林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
“走。”他低喝一声,拽着赛颂林就往通道里冲。
就在两人扑进黑暗的瞬间,身后的房门轰然炸开。刺目的红光从门外涌入,将整个房间照得血红。赛颂林最后瞥见的是几个机器人,以及他们手中闪烁光芒的武器。
墙板在身后合拢。
黑暗。
绝对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赛颂林感到谢眠颖的手还死死扣着他的手腕,力道没有放松半分。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人匍匐前进,四周是冰冷潮湿的墙壁,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、不知是什么的东西。
赛颂林咬紧牙关,用膝盖和手肘支撑身体,缓步挪至管道下的一个直口、跳下。这个通道里弥漫的铁锈味和腐土味更加浓重了,还混杂着一股烂臭。
赛颂林能感觉到有细小的东西从头顶落下,掉进他的衣领里逛了一圈又出去,像水、像泥,冰凉滑腻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地方?”他喘着气问。
“通往研究所下水道的必经之路。”谢眠颖的声音很平静,但赛颂林听出了一丝紧绷,“没有检测和能量场,总比你准备走的那条路强得多。”
赛颂林张了张口还想追问,但前方谢眠颖突然停住,他猝不及防撞上对方后背。
“别动。”谢眠颖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前面是过渡区。”
“什么过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