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车停稳后,赛颂林几乎是跌撞着冲出去的。腿伤还在隐隐作痛、渗着血,可他哪还顾得上。
刚一落地,目光就被死死吸住——谢眠颖正与安煜景拼命似的打作一团。
只见谢眠颖的苍白长矛划出道道凌厉的轨迹,每一击都精准,却又总在触及要害的最后一瞬立刻偏转。
但赛颂林敏锐地注意到——谢眠颖的左肩动作有些滞涩,衣领下隐约透出暗色的痕迹。
而安煜景……那是安煜景?赛颂林腹诽。
他原本亚麻金短发竟已染上大片黑灰,月光照在上面都泛出一种金属光泽。
最骇人的是他额间那只天眼——曾经清澈幽蓝的瞳孔此刻被黑吞噬。
他手中的银色镰刀挥得毫无章法,却招招搏命。刀锋裹挟着紊乱的精神力场,与谢眠颖的长矛碰撞时爆发出刺眼的火花。喉咙里发出令人不适的嗬嗬声,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痛苦,攻击完全是本能驱动,毫无理智可言。
“安煜景!”谢眠颖厉声喝道,白矛荡开一记势大力沉的重劈,顺势刺向他握刀的手腕。
但安煜景充耳不闻。他猛地侧身,镰刀反手一绞,竟硬生生荡开矛,刀锋擦着谢眠颖的左肩掠过,一线血光在月光下飞溅。
他体术是赛颂林从未见过的强势,甚至说是与他本人不符。
谢眠颖闷哼一声,后退半步,眼中闪过一丝痛。
“他的污染,”薛琳也跟着跳下车,在赛颂林身边低声说,手中冰晶已悄然凝结,准备力量消耗差不多就冲上去,“加深得发邪,这……根本不是正常人。”
秦恒瑞握紧了拳头,汪洋眸中此刻满是担忧:“小安怎么会变成这样……”
还没等聊完,战圈边缘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衣人动了。
他甚至没有迈步,只是抬起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,对着谢眠颖的方向,动作随意,五指轻轻一拢。
“嗡——”
空间扭曲的异样波动瞬间扩散开来,周围的空气突然有了重量,变成了透明的凝胶。
谢眠颖周围的光线诡异地压缩,无数道无形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缚而上,将他的长矛、身体、乃至周身流转的异能死死禁锢。
赛颂林能感觉到那片区域的空间结构被强行凝固成了一个牢笼。
谢眠颖眼神一厉,全身力量爆发试图挣脱——肌肉紧绷,青筋凸起,苍白的异能光晕在体表疯狂闪烁,但那空间束缚异常坚韧,并且有干扰异能的特性。
只能说,他被定格在一个进攻的姿势。
可就在这时,安煜景的镰刀也跟着停在半空。他胸口剧烈起伏,天眼茫然地转动——先看向被禁锢的谢眠颖,又看向黑衣人,最后才耷拉下来。
秦恒瑞忽然倒抽一口冷气,蓝眼睛瞪得老大:“这身高、空间异能……这是苑烬!”
闻言,无数回忆涌入赛颂林的脑海。
魔族不归位首领,安煜景口中的哥哥——
只见他暗金色的面具转向安煜景,声音低沉平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:“走了。”
那两个字像是什么开关。安煜景身体猛地一颤。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镰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双手抱住头,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。
“不……不对,哪里不对……”他喃喃着,额头的眼珠正发着蓝光。
苑烬也静静看着,没有催促,也没有任何情绪流露,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他。
几秒钟后,安煜景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。他缓缓抬起头,看了眼众人,最终还是控制住,踉跄走向苑烬,甚至没有去捡地上的镰刀。
苑烬不再停留,转身,一步踏入空气中悄然裂开的黑色缝隙。
旋即合拢,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。只有冷风呼啸,以及……谢眠颖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。
“谢哥!”秦恒瑞第一个冲上前。
但赛颂林动作更快。几乎在裂缝合拢的瞬间,他已经强忍着右腿的剧痛踏步上前。黑刃在掌心瞬间凝聚成形,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脆响,空间力量应声崩解。
谢眠颖脱困的瞬间,身体因之前的对抗惯性向前冲了一步才站稳。
他脸色苍白得吓人,呼吸急促,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脸上。长时间握着长矛的手因为虎口刚结痂的小伤,再次流血。
但他没有立刻动作,只是死死盯着苑烬和安煜景消失的地方,眼神疲惫,什么都没有。
空气凝固了整整五秒。
“先回去。”薛琳第一个反应过来,声音冷硬如铁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没有人反对。赶快扶着谢眠颖回了屋子。
屋内的气氛,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,同样昏黄的灯光下,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。
谢眠颖将长矛狠狠顿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他猛地转向赛颂林,灰色的眼眸里压抑了一路的怒火和挫败感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:
“赛颂林!”他的声音因压抑而变得沙哑,可在三人耳中却又异常清晰,“看清楚了,这他妈就是你要救的人!”
赛颂林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震得后退了半步,“我……”
“你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!”谢眠颖打断他,一步步逼近。他的脚步很稳,但赛颂林能看出他那是纯死撑着——谢眠颖的左肩在轻微颤抖,衣领下渗出的血色更深了,“精神力场混乱得像个随时会炸的炸弹!还和魔族首领联合攻打我?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救的人?救回来然后呢,让他把我们都杀了吗?!”
“谢眠颖!”秦恒瑞想劝,“小安他明显……”
“闭嘴!”谢眠颖头也不回,目光死死锁住赛颂林,“你知道那天晚上,你和安煜景在门外听我脑子里那些声音的时候,我在经历什么吗?”
他突然扯开自己左肩的衣领——动作粗暴,纽扣崩飞了一颗。
赛颂林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一道狰狞又被撕开的伤口。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肩胛位置,边缘泛着暗金色光泽,活像被什么腐蚀性的东西灼烧过。
“戈米斯的反噬,”谢眠颖的声音冰冷刺骨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们都觉得我薄情寡义,但我后面就他妈去给你的温柔郑先生报仇去了啊。还有你俩在门外搞我的时候,我痛得恨不得把自己撕开,还得强行保持清醒,用尽全力压制反噬。”
这话虽没什么逻辑像硬扯,但却足以让赛颂林痛一分——原来那晚的“疲惫”,真是生死一线的挣扎。
“我……”赛颂林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他深吸一口气,肩膀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而渗出更多血,“我每天晚上忍着反噬的痛,一边要压制,一边要警戒可能到来的袭击。而你在干什么?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哭哭啼啼,为一个明显失控的人冒险闯研究所?”
赛颂林低下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想说对不起,但那个词在喉咙里滚了几滚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太轻了,轻得可笑。
“我以为这回,”谢眠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那种冰冷的尖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碎的疲惫,“他妈还有人能分清轻重缓急。知道什么时候该哭,什么时候该握紧刀。”
他抬起眼,眼眸里最后一点温度也熄灭了。
“戈米斯死了以为这事就完了?安煜景现在这个状态被魔族人带走,你知道会怎么样吗?好,接下来的所有麻烦,都你来应付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。血迹在白色衬衫上晕开,映射得直刺眼。
门被轻轻带上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那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被无限放大。
死寂。
赛颂林脑子里嗡嗡作响,谢眠颖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——那些指责、真相、从未想象过的压力和痛苦。
肩上狰狞的伤口、每晚蚀骨的疼痛。
还有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“关心”和“正义”去逼着他理智到挫败的崩溃。
秦恒瑞最先动了。他走到赛颂林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声音干涩:“小赛,谢哥他……他不是那个意思。他只是压力太大了,郑先生的事,安煜景的事,还有他身上的伤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赛颂林打断他,声音嘶哑,“他说得对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微红但没有眼泪:“我瞎以为给他逼成那样,让他本可以理性还要顾及我去救一个危险的家伙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薛琳走到桌边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了敲。许久,她才开口,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:
“事情已经发生了,我们现在要做的,是解决。”
她看向谢眠颖紧闭的房门,又看向赛颂林:“谢眠颖的状态很糟。戈米斯的神力反噬不是小事,那种腐蚀性的神力如果侵入艺能晶核,他可能会废掉。但他不会说,只会自己硬扛。”
“那我们能做什么?”秦恒瑞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