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还没从爆炸的震懵里缓过来神,院子里那个人动了。
不是站起来,是猛地从地上“弹”起来——膝盖都没打弯,整个人直接从跪姿拔地而起,那人大概两米多高的身形砸进夜月幽邃中,白发炸开,露出一张缝满针线的脸。
下一瞬,那人已经冲到窗下。
赛颂林只看见一道白影闪入,再定睛时,谢眠颖已经被那只手掐着脖子摁在墙上。
石膏撞上砖墙,碎渣迸来。谢眠颖闷哼一声,那条好腿悬空蹬了一下,没蹬动。
两米。那人两米高,把一米八的谢眠颖像提线木偶一样高举在墙上,而且墙壁没有凹痕迹。
赛颂林冲上去——没冲到。
一股巨力从侧面撞过来,他整个人飞出去,后背撞上一片不知什么时候隆起的空间白墙,痛的赛颂林低吼一声。
当视野恢复时,那张脸又重新扭过来,正对着他。
缝合的皮肉,空洞的眼眶,还有那股药味——浓得呛人。
“哥!你等下我就——”赛颂林想动,可自己恍惚的精神和这幅熬了几天大夜的身体,宛如脆皮,无用至极。
那人只看了他一眼,就转回去了,盯着对方看。
谢眠颖被摁在墙上,脖子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,胸口猛地起伏着。他手里死命攥着那根白矛,手背青筋暴起,刺进那人肩膀——刺进去了,可那人却没任何反应,像是没感觉。
他另一只手抬起来,攥住矛身,往外拔。
白矛从他肩膀上带出一蓬黑血,落在地上,白地下瞬间焦了一片。
赛颂林趴在地上,看着谢眠颖的脸,猛地起身又被强大的压力按了回去——神族人。
只见谢眠颖脸白得发青,嘴唇紧抿,眼睛盯着那人——不是看,是认。
那人把矛甩到一下,手又掐回谢眠颖脖子。这一次更用力,谢眠颖的脚尖再次离地。
“哥——!”
赛颂林想爬起来,直直冲破那段神族压力的阻碍,手中的刃先飞了出去——
就在这时,那人停住了。
他偏了一下头正正好好躲了过去,可那副样像是在听什么。紧接着他毫无征兆地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谢眠颖从墙上滑下来,跪在地上,捂着脖子大口喘气。
那人站在那儿,两米高的身形,白发垂下来,遮住那张脸。
他开口,声音拖泥带水,哑得不像人声,黏黏糊糊,离赛颂林几步的距离,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但他看见谢眠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那人又近了一步,俯身凑向谢眠颖,口中咿呀有声,却听不清字句。赛颂林咬了咬后槽牙,以为他要动手——谁知那人只是抬手,将散落的白发往后拢了拢。
见此赛颂林叹了口气,鼓足劲起来半个身子,向前匍匐了几步,只见那张侧脸上镶着不知道是谁的皮,凹凸不平、支离破碎,还有额下那双幽黑。
也并不是幽黑,是空荡荡的一片,往深处看去还有一片青红交加的丝线血管。
眼睛被挖了。赛颂林这才看出来。
随后谢眠颖扶着白墙站起来,那条坏腿已经不能看了,石膏碎了,撑开了绑带掉了出来,露出那条带着凸起白肉的腿。
两人四目相对,直到赛颂林以为这片空间是个梦。
然后他伸手。
没有及时收回矛,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那张脸,指尖划过那些缝合的线,划过那些翻卷的皮肉,最后停在眼眶边上那片血管。
赛颂林看不见谢眠颖的表情,也想不出什么。
谢眠颖收回手。
下一瞬,白矛出现在他掌心。
赛颂林愣愣地看着那根白矛刺进去——从胸口刺进去,从后背穿出来。
那人没躲。
他甚至往前迎了一下,让矛刺得更深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胸口的矛,又抬起头,看着谢眠颖。
他嘴唇动了动,“不给你们添堵了。”
言罢,那具“庞然大物”倒了下去,两米高的身体砸在地上。
空间解开,两人出现在后院的草坪上,尘土扬起来,落了谢眠颖一身。
谢眠颖站在那儿,低头俯视他,很久没动。
赛颂林他捂着侧腰,一瘸一拐走过去,站在谢眠颖身边。
“哥……”
谢眠颖没回答。
他只是蹲下去,把那人散落的白发拢了拢,放在他胸前。
随即,他抓着对方那两条相对完好的手臂,拖着起身,转过去径直往后头走去。
赛颂林紧随其后。
只见谢眠颖把那具尸体拖到后面空地中央。两米高的人,他拖着走,石膏在地上犁出一道沟。
赛颂林想去帮他一把,被谢眠颖挡开了。
“别过来。”谢眠颖的声音哑得如散沙。
赛颂林闻言没再跟上前去,只是盯着他把那具尸体放平,看着他在尸体旁边站了很久,看着他抬手。
异能腐蚀。
从边缘开始,衣服化成灰,皮肤化成灰,那些缝合的线化成灰,那些翻卷的皮肉化成灰。
最后是那张脸。
那些疤,那些针脚,那双空洞的眼眶。
都化成灰了。
风一吹,散了。
谢眠颖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空地。月光底下,只剩一摊灰。
赛颂林等他将一切都收拾完,等那摊灰被吹得只剩下黑印,无声无息地走上前去:“这是……?”
他不知道该接着说什么。他只是站在谢眠颖身边,和他一起看着那片印,还有那个“这是”。
过了很久,谢眠颖开口了:“你朝思暮想的那人。”
朝思暮想。
赛颂林凝滞住,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张脸,还有这个曾在脑海里点起过的词,但哪个都对不上眼前这摊灰,对不上那张奇异的脸,对不上那双空洞的眼眶。
“谁?”他前音颤了颤。
谢眠颖没回答。他站在那儿,眼睛盯着那片灰印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赛颂林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幕——伸手,碰了碰那张脸。不是攻击,是碰。
一开始的草药味、神族……
还有明显至极的脖子,全都闭环于一个人。
他抿了抿双唇:“……郑缀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