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一起掉进了人皮妖的肚子里。闻执诗摔了个屁股蹲,刚要站起来,一只手便伸到了他的面前。砚倾酒关心地问道:“没事吧?”
闻执诗皱着眉瘪了瘪嘴,推开砚倾酒的手,转而去捡地上的月照泉,凶巴巴地说:“砚倾酒你好不仗义!我说了好多遍不会丢下你,可你呢,还是执拗地甩开了我的手。你把我当成什么了?胆小鬼吗!”
“不是这样的。”砚倾酒垂眸说,“我不想让你进来,也有我的私心。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梦境,更不想让你受伤。”
说完又别过脸,揪着衣角,小姑娘似的有些害羞,吞吞吐吐地道了句:“你、你不要生气。”
“我才没生气呢。我闻执诗岂是一个小肚鸡肠的人?”说着溜到砚倾酒身边,望着他微微泛红的小脸,调戏似的问道:“你担心我啊?担心我你还丢下我。你觉得外面那两个拖油瓶能保护得了我吗?”
牵起砚倾酒的袖子,又笑嘻嘻地道:“我在你身边才最安全啦。”
“... ...”菜菜无端打了个喷嚏,慌乱中问道:“谁在骂我?”
了不清捂着嘴叫了三声“阿嚏”,回道:“甭猜了,肯定是你闻师兄!”
人皮妖的肚子里尽是黑色雾气,那些雾气中全是“黑芝麻糊”,还时不时散出一些“爱恨嗔痴”的古怪气味,教人闻了腹中难受,不由得泛酸水。
走着,闻执诗趁砚倾酒不注意,将他适才进入幻境之时扯下来的玉佩挂在了砚倾酒的腰上。砚倾酒看了眼玉佩,又看了眼闻执诗,想起刚才闻执诗抱着自己的腰说了句“好细的腰”,脸更红了。
闻执诗挠挠头,腆着脸笑了一下,想卖个萌糊弄过去,旋即东扯一句西扯一句,胡乱问道:“诶?你刚才说了句什么?不想让我看你的梦境?莫非,砚砚小师弟,你的梦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?”
明知故问。
问完闻执诗回想着自己昨夜做的梦,越发心虚了起来。
砚倾酒斩钉截铁道:“没有。”
闻执诗脱口而出道:“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看?拿我当外人是吧?”
“不是。”砚倾酒摇头,解释道,“是因为我的梦里有你。若琵琶面将你带入了我的梦,我们怕是都出不来了。”
“什么梦这么玄乎?我还就不信邪了呢。”初生牛犊不怕虎,闻执诗天不怕地不怕,根本没把砚倾酒的梦境放在眼里。四处瞧了瞧,闻执诗问道:“我们该怎么出去?是不是得把这妖孽的肚子捅个窟窿?”
砚倾酒沉声道:“这并非琵琶面的真身,只是幻境。他的真身你我见过,是刚才那块桐木。”
闻执诗用月照泉戳了戳眼前飞过去的黑雾,边走边道:“竟是桐木?那为何那么白,我还以为那是块白布呢。这妖怪真奇怪,变化莫测,一会儿像九转大肠,一会儿像黑芝麻糊,一会儿又成了一块白布。”
“许是月照泉的剑光太亮,照在桐木上,便将它照得发白。”砚倾酒道,“不过,琵琶面变白,还有一个原因。琵琶面乃是山古神器玉琵琶的腹板,通灵性,知晓人间八苦,爱恨嗔痴,也知晓人间的红白喜事。若他吃了丧梦,便会变成白色的,若他吃了喜梦,便会变成红色的。也许是他吃了令他难过的梦境了吧。”
“那大妖什么梦都吃?他可真是饥不择食啊。”闻执诗叹气道,“那我们该怎么出去?这里一眼望不到头,我们闯也不知道往哪儿闯。”
砚倾酒笑道:“很简单。我们找到自己的梦境,杀死梦中的自己,便可以出去了。”
闻执诗问道:“我有一个问题:要是找错了,或者不小心进入别人的梦境了,该怎办?”
砚倾酒沉声道:“那便要在虚幻的梦境中,杀死梦的主人。”
“那更简单啦。杀死别人,总比杀死自己要容易得多吧。”闻执诗笑着拍了拍月照泉,朗声问道:“小泉子,刚才那只小鹿呢?怕不是又回去偷懒啦?”
闻声,砚倾酒看向云朵似的往前飘的月照泉,温柔一笑道:“剑灵一直醒着,只是没有现身罢了。”
“砚砚,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你好像比我更了解我的月照泉诶。”不是试探,更没有恶意,闻执诗只是单纯的好奇,想问上一问。更因为砚倾酒难得兴致大好,说了这么多话,闻执诗不想让砚倾酒再沉默下去了。
不料被闻执诗这么一问,砚倾酒反而沉默了。闻执诗连夸砚倾酒厉害的话都酝酿好了,结果全堵在肚子里了。
无端竟起了一阵风,刮来几团黑雾,像是赶鸭子上架,催人上断头台。黑雾逼近之时,月照泉向前刺去,发出阵阵刺耳的鸣叫声。闻执诗护着砚倾酒,堵着耳朵鬼叫道:“什么情况?月照泉怎么疯啦?”
“人皮妖进来了。”砚倾酒握住闻执诗的手,嘱托道:“千万不要看错,你一定要找到你自己的梦境!”
危难关头,闻执诗不忧不愁,只觉得砚倾酒身上淡淡的苦楝花香有些好闻。
“我知道啦。你抓紧我,别松手。咱们将这些黑雾杀个干净,管它是谁的梦呢。”
大话说早了,闻执诗一转头,几团臭气熏天的黑雾已经迎面而来,径直撞到了他的脑门上。幻境之中,他的法力受限,施展不出,只能拳打脚踢,可他刚一将砚倾酒往自己身后一推,砚倾酒便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了。
他们分开了!
砚倾酒消失之后,闻执诗大喊几声却得不到回应,心头蹿火,破罐子破摔,一头钻进眼前的黑雾中,心说神来杀神,佛来诸佛,鬼来就灭了鬼!
进入黑雾后,他像只漏了气的气球,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中飘来飘去。日光乍现之时,他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砖上,伸手一摸,石砖上的花纹竟有些熟悉,睁眼一看,自己居然在微生言的通天殿中。
这是谁的梦境?
莫非他开盲盒一发入魂,开到了自己的梦境?!
“执诗,你过来,到为师这里来。”
人未到,声先至。清风吹过,似有仙气随风而来,化作一团白色的云雾,落在了闻执诗的身后。空气中竟有些许花间露水的甘甜味道。
闻执诗转头向身后看去。
微生言身着绣花蓝衣站在闻执诗的身后,手里握着一个柳腰白玉小细瓶,瓶中有甘泉,插着一枝含苞待放的苦楝花。
梦境的微生言与闻执诗认识的那人大不相同。他的气质清冷出尘,淡漠疏离,如静水流深,平静又深邃。
面容清丽,眸若寒星,其中无半分杂质,如星辰下的一汪圣泉,不染尘埃。
一派仙尊,仙风道骨,如谪仙如灵芝仙草如冷月寒冰,教人望而生寒。
这才是逍遥宗如高山仰止般令人只可远观不敢靠近的仙尊,而非柔弱嗜性,在欲望之海中沉溺的“娇弱の道长哥哥”。
闻执诗有些好奇地走到微生言身前,俯身示礼,恭恭敬敬地道:“师尊,弟子来了。不知师尊有何吩咐。”
微生言将白玉瓶递给闻执诗,眸间似有暖流涌过,温声道:“近日有位九重天上的神君下凡来玉山小住,你要敛起性子,莫要再去玉山胡闹了。这白玉瓶中有为师亲自为神君准备的苦楝花枝,你将此瓶送于神君,告诉他,将这花枝种在玉山,来年便能长出一棵苦楝花树。这是我逍遥宗,送给神君的礼物。”
闻执诗心道:“想必那位神君,便是在荒山时,老树灵让他看过的苦楝花神了。可是这时,玉山还未变成荒山,想必这个梦里的发生的事情,是几百年前的了。”
“是。弟子这就去办。”托着花瓶,闻执诗正欲前往玉山,微生言却叫住他,言道:“为师再与你多说几句,这位神君喜静、喜甘露、喜山间花香,唯独不喜欢旁人与他说闹。你切记不可打扰神君清净,不然神君若是将你从玉山扔了出来,为师可没法为你讨个公道。”
“弟子知道啦。那神君就算是长得跟天仙一样美,弟子也绝对不会去勾引他的!”说着,一位道人影从闻执诗的身体中分离出去,笑着跑出了通天殿。
竟是他在荒山见过的那位少年。
少年走后,闻执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,心说原来在这里你才是闻执诗,我只是个小透明罢了。
小透明胜在溜得快,眨眼的功夫闻执诗便追上了少年,而后化作一只鸟,在他身后跟着他飞。
仍是一只透明的鸟儿。
玉山山顶有一透天泉,灵气四溢。泉中有锦鲤两条,一红一白,相依相生。
一位仙人白衣胜雪,负手站在泉水打湿的墨石旁,玉树芳华,华映玉容,刹那间似有万千花苞齐齐开放。万象生春,一念花开。
少年惊鸿一瞥,只见那人的身影如须煦色韶光,倒映在繁华碧水间。
恰似惊鸿照影来。
少年没见过仙人,一时间惊呆了。仙人转头那一刻,少年手一松,完全不顾手中白玉瓶掉落在地碎成了玉片,只是痴痴地望着神君的脸,发自肺腑地道了句:“神君,你好美呀!你是我见过的长得最最最好看的人!”
闻执诗在一旁抱着鸟头叹气,心道:“小朋友你要矜持啊。你这样,太唐突啦。这么与人搭讪的话,会把人家吓跑的!虽然这位神君真的好美啊~我见他,仍是有些许心动的~”
神君走到少年身前,附身拾起地上的花枝,莞尔一笑,轻声问道:“这是送给我的?”
近在咫尺。少年紧张到说不出话,只是傻站在原地,点了一下头。
“我乃天界苦楝花神,此番下界布花,要在玉山停留几日。在此期间如有打扰,请多谅解。”说着,花神信手捻花,一笑间如身处万千花丛之中,坐拥了整个花季。
少年眨了下眼睛的功夫,花神便用术法修复了白玉瓶,将完整的白玉瓶递给少年,并道了谢。
接下白玉瓶,少年结结巴巴地问道:“花神神君,你说你要在这里住几天,是是,是这个意思吗?”
一旁的闻执诗叹着气,心道:“花神神君是什么鬼?小朋友你的眼睛快蹦到他的脸上去啦!都说了要矜持的啦~你要是像撒娇讨他喜欢的话,直接喊他神君哥哥好不好~”
“是了。”花神眉眼温柔,笑起来如春日青山含着笑意,教人移不开眼。须臾,他温声道:“不过,夏日来临之时,我便要走了。”
春末至,夏初走。
四季轮转,花开花谢,每一年的这个时候,花神都会来到玉山,施法布花,令凡间的苦楝花绽放。
只有少年一人常常躲在墨石后偷看花神,故此,少年便觉得玉山漫天遍野的苦楝花,是为他一人而开。
少年年年盼君归,花神从未失约,年年如期而至。